2017年12月30日(农历冬月十三) 星期六 阴
出于孝心,大哥还是坚持要医生来给父亲输液。但是,果然不出我所料,吊瓶里的液体一点也不往下滴。和医生商量之后决定取消输液,采用可以直接饮用的电解质溶液。把其它药品一并碾碎,加到电解质溶液中,通过鼻胃管输送。把手背上的留置针头去掉后,二姐叫我倒盆热水,用白色的毛巾给父亲热敷於肿的手背。天气太冷,毛巾凉的很快,热敷效果不佳。我立刻找来一个大塑料袋,把热敷的毛巾和手一起套进袋子里,然后再盖上被子。这样热敷了两三回,父亲的手背明显消肿了。
母亲说想吃饺子,现在这样的处境和条件,自己包饺子有点不现实,我到村东头的商店买速冻水饺。一路走来,感受着故乡的种种变化,心情就像头顶浅灰色的天空一样,泛起淡淡的忧伤和失落。以前在晴天时坑坑洼洼尘土飞扬,雨天时泥泞不堪一步三滑的街道,换成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面。低矮的平房瓦屋早已被一栋栋漂亮宽敞的楼房取而代之。可是,缺失的却不止是一排排的树木,种类繁多的鸟儿,还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和天真活泼的孩子。很多家大门紧闭,偶尔看到敞开的院里有年老和中年的身影。年轻人或到外地求学,或到灯红酒绿的繁华城市闯荡、打拼,孩子跟着父母在外边读书,有些爷爷奶奶也进城帮儿女照看孩子去了。守候着黄土地,经营管理庄稼的,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旦中老人没有体力再去劳作,而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回到农村的话,那么会不会有更多的田地被荒废呢?村里的街道上没有挖下水道,下大雨时水流到村外的河沟里,如今的河沟里几乎被各种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填满,无声地散发着臭味,悄然地滋生着细菌。如果一旦遭遇暴雨洪水,院子里,街道上的积水,该往哪里排放呢?哎!总觉得和以前相比,现在的农村失去了活力和激情,到处弥漫着清冷和寂寞的气息。我知道,再想回到那魂牵梦萦的孩提时的故乡,是不可能的了!
我买了饺子回来,正准备下锅煮时,本家的一个堂嫂(有个老土的名字:郭不惊,农村的意思是不稀罕不喜欢。),看到我们家里只有一个小饭锅,就说:“俺家有口大锅,好长时间用不上了,叫我去家拿来。到时候恁大姐、小明、闫鸿都来家了,这小锅做的饭哪里够吃呢。”她个子矮小,天生跛腿。六十好几的人了,身体发了福,说起话来,像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走起路来越发显得步履蹒跚。自从父亲回来后,她和堂哥福来,每天都会来看望几次。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父亲是个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人。父亲小时候亲生父母相继病逝,流落他乡成为孤儿,有幸被范氏爷爷奶奶收养,爷爷奶奶对他疼爱有加,视如己出。听爸爸说,小时候奶奶送他到村里的私塾读书,先生教的四书五经他都会读,可是字却不会写,常常是教了几天的字还是写不出来,先生一怒之下就要用戒尺打手板。奶奶看到养子挨打心疼不已,除了给先生讲好话,回家还烧香拜菩萨:“观世音菩萨,你就发发善心,要我儿子快点学会,不要再挨先生的打了。”可惜好景不长,十来岁的父亲被国名党用五斗口粮强行换去当兵,然后又辗转送给日本人去修桥铺路。过了两年,机灵的父亲和一个心底善良,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日本兵混的很熟。有一次他边抹眼泪边说,很想家想父母。或许是孩子之间的心灵相通,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感动了那个日本兵。哪个孩子不思念自己的家乡?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呢?那个日本兵是一名运送物资的司机,有一次他开的车经过河南新乡,就悄悄地把父亲带到了新乡。当十一二岁的父亲不知道用了几天的时间,沿路乞讨,步行差不多两百里路程回到家时,才知道养父养母,当初不舍的吃用他换来的五斗粮食,打算留作种子,盼望等到秋季播种,来年有个好收成,谁曾想还没有等到撒种,爷爷奶奶就被活活的饿死了。后来父亲得知爷爷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被东邻的堂叔一家据为己有,心底对他们产生一丝怨恨,总感觉爷爷奶奶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在水深火热的年代,父亲被迫独自出去闯荡,很多年后,福来哥的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堂伯父到东北父亲所在的部队去看望了他,并劝说父亲转业后回家。从小缺失亲情的父亲,得到了哪怕仅仅一点点关心,就感动不已。复原回家后,发现家里的旧房的宅基地也被东邻堂叔占用了,他们认为我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而我父亲不过抱养来的,不是范家血脉,所以就排挤我父亲,想把我父亲逼走。而福来的爷爷却请人给父亲说成了亲事。父母成亲之初,没有房子,还在他们家暂住一段时间。父亲一直念及这份恩情,所以,当福来的爷爷去世后,他家里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父亲一直都特别关照和庇护他。他每次遇到难题,也总是首先想到和父亲商量,两家的关系很亲密。虽然后来因为和东邻的矛盾,使父母和福来哥之间产生了误会和不和,但是心底里的那份深厚的感情并没有烟消云散,只是像久无人住的院落一样,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一旦拂去污秽,纯真的本色就熠熠生辉。
从前,母亲喜欢看我们津津有味的吃相,眼睛里流露着无限的满足,慈爱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现在,我也喜欢看母亲吃我亲手做的饭菜时,那份心满意足的样子。于是,心里便多了份踏实,少了份愧疚,多了份陶醉,少了份自责。午饭后,我扶母亲到小床上休息。我知道她一直忧心着父亲,每晚大嫂陪她聊天聊到十一二点钟还没睡意,但是,她担心打扰大哥大嫂休息。所以,只好去躺在床上,但是她思前想后睡不了几个小时的。只能让她白天补补觉,她的身体好了,才是我们大家的福气了。
我和大姐二姐帮父亲翻了个身,把褥疮的位置用碘伏消毒后上了药粉。二姐说:“看看今天有没有屙屎。”父亲在医院时可能因为空气干燥,两天排一次大便,回来这几天,几乎天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排便。今天打开衣裤时,发现正在排便,而且今天排的最多。于是我们三个一起忙起来。大姐到西屋的衣柜里找出来几件旧棉秋衣,用剪刀剪成小块递给二姐,我拿着塑料袋让二姐把擦过的脏布往里丢。大姐开玩笑地说:“咱爸每次都赶到我刚好在这里的时候屙。”我假装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叫屙金溺银(只是取其字面意思),是预示着我们仨要发财的。”然后我打来一盆热水,浸湿毛巾拧干,递给二姐帮父亲擦洗干净。每个生命降临在人间之初,都懵懵懂懂一无所知,是父母为我们做的一切,而父母年老时,又失去了自理的能力,需要我们来照顾,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轮回。
晚饭后,我实在感到困了,就先躺下睡了一个多小时。起来后,我就叫两个姐姐去睡,我陪在父亲身边。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在父亲跨过阴阳之界时,没有一个亲人陪在身边。我想那样他将会感到多么的孤单和寂寞,感到多么的黑暗和惊慌。不,我绝不允许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和孤单中悄然离去。我一会儿看着父亲,一会儿看看手机。可是我既无心聊微信,又看不进去电子书。每次眼睛从一行行的文字上掠过,大脑却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心海里也荡漾不起一丝的涟漪。
九点半时,我发觉父亲的表情异样,气若游丝。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悄声地对睡在父亲旁边的二姐喊:“姐”。二姐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我着急地说:“你听,爸爸好像没有呼吸了”。她听到我的话“腾”地一下坐起来。俯身望着父亲喊:“爸爸,爸爸”。大姐听到响动,惊愕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我和二姐围在父亲身边,迅速地翻身下床。两个姐姐守在父亲身边,我不知为何心里感到莫名的害怕,觉得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在身边好像才有依靠。我对姐姐们说:“我给俺大哥打电话吧。”她们回答:“你打吧。”我担心大哥听了心急,又担心母亲听到,所以故意用一种比较轻松的口气说:“大哥,你还没睡就过来一下吧。”大哥说:“中,我就来”。大哥挂掉电话两三分钟就“呼哧呼哧”地急赶过来了。我们四个围在父亲的床前,喊的喊,揉的揉,拍的拍。游走在生死线上的父亲慢慢的又缓过来了。这时,大嫂扶着母亲也来了。大嫂胆子小,不敢进来,在外间的火炉旁烤火。母亲走进来问:“恁爸爸咋样了?”我忙宽慰她说:“没事没事,还是那样子。”但是精明母亲的心里清楚的很。我们劝说她回去睡觉,她开始不肯,后来她听说她不回去,大嫂一个人也不敢回家,要她回去陪大嫂,她在勉强在大嫂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大姐的电话响了,是大姐夫问爸的情况是不是不好。用他迷信的话说,刚在有神家给他报了,说父亲离去的时辰已到了。还说父亲太恋家了,走都走出去了,又折回来。我相信人有躯体和灵魂。我想,或许父亲是真的放不下母亲和舍不得我们姐弟几个,刚才听到我们的喊声后,心一软又返回的吧?
我忽然我背心发冷,浑身像筛糠一样瑟瑟发抖。大哥笑我说:“傻闺女,去烤烤火。”他又跟姐姐说:“傻小巧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有点害怕。”其实,我也不是害怕。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心理脆弱的一时还不能够承受失去之痛。大哥由于心里着急,走的也快,心口又开始难受。二姐说:“下次没有啥事,轻易不要给你大哥打电话,一打电话他又急,心脏又不好。”我几乎用命令的口气对大哥说:“你明天赶紧去输液,万一那个了,所有的事都要你去操心办哩,像你现在这样,怎么行呢?”大姐给父亲拿了脉,说父亲的脉相已乱。我不懂脉跳,但我注意到,我现在把手放进父亲的手心,他不再握紧我的手了。大哥说:“昭昨天走的时候还说,不要等他上车了,又给他打电话。”二姐说:“你也是耐不住性子,没有迟几天叫孩儿来了。”大哥提高嗓门辩解:“多能里不是,我不能叫他留下遗憾,我愿意给多出点路费。”我开始也在心里埋怨过大姐给我打电话叫我回来早了,可如今我觉得幸好大姐让我早点回来了几天,让我在父亲的病床前端茶递水的侍候几天,尽了一份微不足道的孝心,可以让自己的愧疚和自责减少一点。大哥想在这里守着父亲,但是我们劝他回去休息了。
父爱如山,曾经父亲是我们的守护神,现在,就让我们做他的守护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