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夜里刮的风已经开始野起来了。
这是适合看戏的夜。
《红鬃烈马》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出潮剧(潮汕戏剧),讲的是薛平贵跟王宝钏的故事。可能是比较大的时候看,懂了整个剧情,也或许是那人扮的马跑进舞台的画面在年少的我看来很是壮观,还有王宝钏跟父亲的堂前三击掌,掌声声声震耳。
在离祠堂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戏台,平常冷冷清清的,偶有小孩在黄昏时分嬉戏玩闹。但一到了有戏班子演出的日子,就热闹非凡。家乡有大大小小的祠堂,比较大的祠堂在每年自家“祖公生”(一个姓氏某个祖先的诞生之日)之际,都会邀请戏班子来演出,一般是连续演出三晚,每晚有不同的剧目。在演出之前大概一个星期,就会有红纸黑字张贴出来,介绍剧团和剧目。
在那三天,老人带着小孩,早早地便搬着自家凳子往戏台去占位子。潮汕老人,特别是女性,追潮剧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下午四五点,走都某一巷子里都能听到某一家传出的潮剧声音。
晚上吃完饭,被妈妈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跟着奶奶出发了,远远的便听到从戏台传开来的声音,一路上心情像奔赴一个盛大的宴会般舒爽,特别是走到临近戏台时,路边便有小摊贩在卖各种的零食,一看到就激动得想蹦蹦跳跳。
有甘蔗,可能刚好是盛产的季节,截成一小段一小段地卖,帮忙清洗并装在袋子里。瓜子,一小撮就可以嗑好久,确实是稳住总是没办法专心听戏跑上跑下的小孩的必备品。
棉花糖,似乎只有在戏班子演出的时候才会看到,通常都是一个老爷爷推着一辆车在卖。常常看戏看着看着就倒在奶奶怀里睡着的我,在回家的路上都困得不想走路,奶奶一说买只棉花糖吃,瞬间眼睛就明亮起来了。只见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签,在上面转转转一下子就团好了,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一只手牵着奶奶,一只手握着,走在散场的街上,轻轻地舔了一口,真甜。
棉花团很大,小时候手又笨拙,舔一口都像整个脸扑进去,鼻子和脸颊都沾上了,就在奶奶帮我擦脸时,一阵“阴风”飘过,我那人生中第一只只舔过一口的大棉花团子就这么随风飘起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掉在了地上,原来棉花团大也会招风。
这种“小事”,也只有自己才在还不怎么记事的年纪里“刻骨铭心”到了现在,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提醒自己一句“有花堪折则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大学时,跟着蜜友在学校后门食街上碰到过一次,也是一个大爷在卖着,舔一口,依旧很甜,却再也没有甜到心里。
橄榄,是奶奶们的看戏必备,一场戏大概要到半夜12点才结束,橄榄可以提神。大学时,另一个潮汕宿友也曾带着一小袋橄榄到宿舍,结果其他人都不吃,只有我们两个在那嚼得欢,他们觉得苦涩,我们觉得香,真是神奇。
戏班子中饰演“状元”和“状元夫人”的人每年都会在第一晚剧目开始前到祠堂里祭拜一番,然后在人群的簇拥中走回戏台,有时便会听到“今年的状元长得真俊”,但也只能仰着头遥望那身影,胆小怕鞭炮的我从来都是坐着等戏开始。
老人们一坐下就仰头看戏,小孩一坐下就低头吃东西。他们看得入神,偶尔点评“哇,这个姑娘声音很清很亮很好听”,而我是一点都听不出区别,只想看“白鼻公子”,丑角自带笑点的出场和经常“瞎说大实话”常常惹得全场哈哈大笑,倒是让人物形象丰满得连小孩子都记忆深刻。坐的位置偏左时总能看到戏台右侧里面陶醉地演奏着伴奏乐器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看戏的人很多,一层一层的,原本冷风吹得人哆嗦的天气,在人群中倒是暖得很。我常常坐在前面,往后望去,密密压压的人,有的小孩会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一览众山小”,有的人站在高凳子上也看得入神,有的人东张西望地在找寻约定的人。
外围走动着玩闹和打小鞭炮的都是大一点的孩子,无心看戏但也要凑凑热闹。就像初中时的我,跟着蜜友跑到别家祠堂看戏,吃了一会东西,逛了一下周围,又挤不进去前面看,还要嫌弃他们唱一句话太久了。后来两人就跑到祠堂里面,学着别人把两个做成八卦里的阴鱼阳鱼的木块合在一起,然后闭着眼睛将它们投在面前,我看不懂寓意,蜜友不知道从哪知道的,兴奋地跟我说“我们两个人都一样,这是最好的一种了。”她那一刻的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似乎自从高中去了县城读书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一场夜里的戏了。距今粗略算一下,也有七八年了。
文字&版面&编辑/丫丁
图片/ 招财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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