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夕阳绚烂但不炙热,万里的晴空悠悠向天际展开。
而此时的絮子拖着无力的双脚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看着天边几片悠然自得的云朵,不禁苦笑:"这个时候不应该瓢泼大雨,再放着悲凉的BGM吗?"她看看她手上的报告单,"可能我的命不值得来一场瓢泼大雨吧。"说着她把手上的报告单团成纸球丢进垃圾桶。
而后漫无目的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所高校的篮球场,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来这里,看到这些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她会局促不安。不过今天还好,她穿着一件白T和牛仔,二十八岁的肉体还是那么青春,如果不要细看她空洞的双眼,没有人会发现她和这里的大学生有什么不同。
显然她也很喜欢自己今天干干净净的装扮,她靠着篮球场旁边的大树坐着,看着球场上一个个挥洒热汗的年轻人,她嘴角偷偷滑上了一丝微笑,仿佛完全忘记了医院刚刚给她判定的死亡通知单。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径直向她走来。她忽然紧张了起来,从十六岁开始见过万千男人,她以为男人对于她来说就像一份她完全提不起兴趣的玩具,但是这个青涩的男生的慢慢靠近,她踌躇不安,想起身躲开。但是发现男生好像并没有看见她,只是靠着大树坐下,大口饮水。
她倏然红了脸,嘲笑起了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别人干嘛要靠近你?"自讽完,她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眼前的男生,他黝黑的侧脸线条分明,但脸上还有未褪去的青雉,散乱的眉毛自顾自的长着,却莫名有种干净纯粹。眉梢下的睫毛高调地扇动着,时时刻刻展现着活力。
"年轻真好!"絮子发出了惊叹。一旁的男生似乎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她,棕色的瞳孔满是惊讶,不过很快他收起了他的惊讶,对絮子微微笑了笑。
絮子也顺势朝他微微笑了笑,发现他笑起来真好看,阳光明媚,春风十里的感觉。她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回过头,用余光注视着他。
他也转过头,倚靠着树根舒展着自己修长的双腿。她就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呆着,此刻的夕阳绯红了天空,那几朵怡然自得的白云也变身成了粉,依旧悠闲自在在天边闲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男生的同伴也从篮球场下来,把球丢给他:"你一个人在这躲着干嘛?"
男生没有回答,接过球,转头看了看絮子,一脸惊讶,窃窃私语:"这不还有个女生吗?"
显然他的同伴并没有听见,但是絮子听到了,她惊奇发现好像只有男生可以看到她,其他人都看不到她。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惊讶到不知所措吧,但是絮子心里却略起了一丝安慰,她觉得可能上天在偷偷送给她一份礼物。
毕竟她太苦了,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唯一的亲人外婆去世之后,她就像柳絮一般随风飘荡,无根无依。所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柳絮子。可能她也希望在那些男人满足淫欲的时候会心疼她悲惨的命运,让她结束柳絮般的生活,可惜她挥霍了青春也没有等来这样一个人。
她终归放弃了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就像当初放弃自己的身体一样,毅然决然。往后的余生,她不想再做任何皮肉生意,也不奢望在大发淫威的男人中找到那个解救她的人,此刻的她只想呆在这颗大树下,等待着她生命里最后一个男生。
她日复一日的过来,穿着白T或者白裙,安安静静等着。终于在一个淅淅沥沥流着小雨的傍晚,他穿着一身黑T走过来了,在她一旁的树根倚着,全然不顾雨水浸湿他的衣服。
她把伞推了推过去,他扭头看了看她,勉强冲她挤出一丝微笑,而后转过头无精打采的样子。
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她有点心疼:"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他没有回应,还是丧着头,她就开始自顾自讲着:"我和你讲一个无聊的故事吧。以前有个女孩叫做絮子,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她母亲把她生下来后,就离乡远去了。她外婆没有办法,就硬着头皮把她养大,可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外婆查出来尿毒症,需要一直透析,然后等肾源。可是絮子并没有钱,别说是肾源了,连透析的钱她也挤不出来,所以她就想拼命挣钱,可惜镇上的厂子商场都不愿意收她,因为她未成年。万念俱灰中一个慈和的中年女人走向她,她说愿意提供帮助,絮子以为遇到了天使,可是恶魔已经向她伸出了双手。那天晚上她没有被打扮的花枝招展,而是穿上了她久违的校服,不一样的是校服的裤子换成了超短裙,和一排花枝招展的女人战成一排,展示着自己。"讲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咳嗽了一下,"细节就不讲了,我忘记了。不过结果是好的,她有经济来源保证她外婆每周的透析了,就等着她努力攒够钱,她就想办法帮她外婆弄到肾源,然后和和美美走完一生。"她转头看了一下男生,发现男生黯然的双眼装满了不可置信。她莞尔一笑:"今天先和你讲到这里,和和美美的期许很诱人,我希望它是最后的结局。"说完把伞递给了男生,一个人走向雨帘。
次日,男生和她不约而同在徬晚时刻来到了大树底下。又是个安静的雨天,这次他们俩都带了伞,两把伞相互搭着,絮子的声音从伞缝中透出来。
"昨天讲到关于美好的未来期许对吧?"男生双眼注视着她点了点头,微张开了嘴,却欲言又止。
"你不用同情我。"絮子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我是感谢那个带我走进堕落的女人的,是她让我对未来产生了美好的期许,不瞒你说,我还睡过她男人,真有意思,人生的尽头是轮回吧。算了,我继续昨天的讲吧。絮子,你应该猜到了,就是我,我出卖了肉体以后是得到不错的收入,但是离换肾是远远不够的,那怎么办呢?勤快接客吗?没有用的,我试过了,我好不容易存了快两万,好了,扫黄的来了,一罚款,又没了,反反复复持续了两年。我觉得这样是不行的,所以我索性不存钱了,拿钱去培训自己学舞,学戏曲,还省吃检用买各种名牌包贿赂那个带我进来的女人。终于那个女人愿意把我带到高级饭局里,也不知道是我的戏腔吸引人,还是我这张娃娃脸看起来惹人怜爱,我很快被一个化肥厂的老板注意到了, 顺利变成了他的情妇。靠他的人脉和资源,我也成功帮我外婆换了肾。终于快到我期许的和和美美的未来了。可惜在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医院还是递给了我病危通知书,新的肾源严重的排异反应终归夺走了我最后的一个亲人。外婆的离开给我打击很大,但是旁边的这个男人却不离不弃一直安慰我,我终是将心也交了出去。可惜好景不长,在他包养我的第三年,他把我的地址告诉了他原配,原配帮他把我从他的小洋楼轰出去了,手撕小三,真是大快人心。我记得那天天气非常好,和风旭日的,就我灰溜溜如丧家之犬,身无分文在街上闲逛着。"
"hi,杨树,你怎么下雨天来这里呆着,分手了一个人在这暗自伤神?不是你甩的人家妹子吗?"男生的同学忽然闯过来。
絮子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却还是不安起来,忽然落荒而逃,可能她久违的羞耻心让她无所适从吧。
男生看着远去的絮子,向她伸出了手,他同学看到异样的他,一把勾住他的肩:"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前女友确实太小女生了,咱们找个漂亮姐姐,温柔又体贴。"显然男生并不想理会他。
而后的一周絮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是男生经常在傍晚时刻过去打篮球,偶尔看看那棵大树,期待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她来了,穿着一袭白色长裙。配着她及腰的长发和小鹅蛋脸,像从校园出来的高中生,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冲他笑着打招呼,他很快就下场,跑到大树底下,双眼假装看着球场,身体却小心翼翼地朝她倾斜。
她笑着说:"有没有感觉我不一样了,我现在已经是我们老家山里的一个护林员了,我已经完全放弃了之前那个会所的皮肉工作,上次和你见面后,我感觉或许我还有救,上天是怜悯我的,所以我去找工作了。但是我得了艾滋,没有什么工作适合我,我托了很多我的客人才找到护林员这份工作。"
她转过头满怀深情看着男生:"谢谢你,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刚确诊得了艾滋,我本来还想从事老本行,能害一个是一个,哈哈,遇到你以后我觉得何必呢,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你这么美好干净的男生。"
杨树不好意思笑着,夕阳映着他们俩的脸庞,或许这就是美好吧。
就这样每隔两周,絮子就会趁着采买的机会去篮球场看看男生。相视而笑着,或者只是安安静静一起倚靠着大树,或是撑着一把伞在伞下听着雨声。虽然互相不能触碰到,却美好的足够动人。
直到又一个秋日的傍晚,夕阳下,一个身穿白裙和絮子长的一模一样的女生气喘吁吁跑过来找男生:"杨树,赶紧走呀,老师要点名了。"
杨树冲絮子笑了笑,就和那个女生跑进了纯净的校园中。
絮子回到了森林,唱着她喜欢的天仙配,数着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