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4日 星期六 阴
不知为着什么,我忽然想到河。
河,其貌不扬,其名泛泛。她既没有海的波澜壮阔,也没有清溪的轻快活泼。她那样静静地卧在大地的怀抱里,把挨着的农舍隔开,把一座山分成两座山。
家乡有一条长长的河,她从观青流进沙琅,从沙琅流到霞洞.......流过了我童年时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又从童年流进了成年,还将流入我的中年、老年.......
童年的流金岁月里,会跟着哥哥姐姐们到河边放牛,沿河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芦苇花在风里摇摆,河里还有肥大美味的河蚌。踏进凉冽的河水,一脚踩到一个鼓鼓的光滑的东西,弯腰捡起来——嗬,好大的河蚌!比自己的小脚掌还要大。再踩下去,又是一只大河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鼓鼓的,于是,欢喜便在这一脚一脚之间盛满心窝。有时候舍不得立刻把它扔进篮子里,而是捧在手心里端详着——看呐!多么漂亮的河蚌:扇形的贝壳丰满圆鼓,上面是一圈圈弧形的纹理。用力掀开外壳,会看见里面躺着肌肤光滑软软嫩嫩的河蚌姑娘。河是慷慨的,她孕育了许多美丽而美味的河鲜,任人们予取予求,从不吝惜。
第一次对河产生不满却是在更小更小的时候。
河的对岸是连绵的小山丘,家族里有一个祖坟就在那山头上。小时候每到清明时节,家里所有的小孩都跟着父辈们去山上扫墓。那个幽黄的记忆里,我们家扫完了河这边山上的坟墓,就来到了河边。一条大河横亘在眼前,祖坟就在对岸。河水不深,爸爸和伯父们就挑着箩筐过河去。小孩子以及妇女都留在这边。爸爸把背上的我放下来,可我吵嚷着要跟过去,所有大人都来哄我,说爸爸很快就回来。我一如既往地嚎啕大哭,泪眼朦胧地看着爸爸和伯父们过了河去。在那个时候,我那幼小的心里,这条河应该是最遥远的距离吧,它把我和亲爱的爸爸隔开,难以跨越......
后来再大一点的时候,家里就改变了路线,不再淌河过去。而是开着摩托车、骑着自行车绕很长的路过去。站在高高的山上俯瞰,满目苍翠,山间草木葱茏、翠色欲流,一条小河盘绕其间。我知道对岸就是家。每每这时候内心就有种惊异的感觉,原来这座山和家只是隔着一条河,可是我们却经过了这么长的颠簸才到达这座山。河,将我们和家隔开,这么近,那么远.......
做过一个梦,梦境里爸爸要乘船远行了,我悲伤地随小河跑过一段段山路,却还是被河隔断了,只能看着船上的身影随河流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从晦暗的梦境里醒来,心痛还在,想到那一条小河,眼泪就刷地流下来。
如今,父母都回到了家乡,我们这些儿女却都离开了家乡,隔着无数重山,无数条河流,只能在年关回到可爱的家乡。
又是清明时节,河边的芦苇应又开始疯长了吧?山上的坟应又铺满了杂草。山涧清澈,小路逶迤,山间一片苍翠,情人草葱葱郁郁,孔雀羽毛一样的蕨在微风中匀着呼吸......山路上却不再有那一群游山戏水的小精灵,他们都长大了,散落在天涯,只能在这样的时节里,隔着河,回忆起那些老时光.......
而家乡的亲人们,又在忙着拜山了。把茂盛的杂草铲掉,摆上三生,烧着香火,站在坟前默默凭吊。
又是一条河,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