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护:桃花灼灼笑东风,往事如昨竟成空

文  ︳大老杨

 

大唐贞元十二年春日,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在万众期待中终于放榜了,聚集在京城的众多学子们,无不希冀自己榜上有名。对于读书人而言,十年栉风沐雨,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天的无限荣光嘛!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的四大喜事也不过如此!一旦名列金榜,飞黄腾达那是指日可待呀!

当然了,就那么大一张榜单,又怎么会容下所有考生的名字呢?每年总有很多考生,由于腹内空空皆为草囊,亦或是临场发挥运气不济,而导致名落孙山。今年也不例外!有不少考生失意懊丧,已经准备打点行装,回老家去挑灯夜读圣贤书,以期来年奋力一战,再雪今日之耻了。

放榜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此时和风旭日,春意怏然满长安,通往城南郊区的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这条官道直通巍峨苍茫的秦岭峪口,一路上村村点点风景宜人。山村春来早,夹道意更幽,好一派瑞气宜人的春日景象。面对如此好时节,榜上有名的学子们或骏马疾驰,或漫步踏青,三三两两,游走于浓浓春意之中;而无缘榜上的学子们,也会借着大好春光,俯仰山水之间,一舒胸中难掩的抑郁和愤懑。

有一位少年学子,正是博陵县崔护,却属于后者。只见他一身书生装束,神情肃然,却难掩世家气质。崔护出自河北世家大族,自幼饱读诗书,及长后更是能诗善文,才思过人。此番他前来京城应考,更是胜券在握,可谁知考场上发挥失利,竟与金榜擦肩而过。崔护一阵怅然之后,干脆下定决心,留在京城赁屋备考,来年好一举高中。今天就想趁着备考前的片刻闲暇,放松心情排遣情绪,领略秦岭雄姿终南翠色,见识关中厚重人文风物。于是崔护单人独行,漫步在迤逦的春光之中。信马由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越走越远,渐渐不知春深几许,也不知自己身在绿荫何处。

时已过午,皮囊水尽,此时崔护倍感口渴,只见前面山坳处桃红柳绿,鸡鸣之声不绝于耳,似有人家,于是打算过去讨碗水喝。七绕八绕,一座茅屋搭成的院落即在眼前,只见门前桃树葱茏,桃枝依依,桃花灼灼,引来蜂蝶飞舞,煞是情致。崔护上前小扣柴扉言语道,主人可在家?小可打扰了!顷刻间,有一妙龄少女稳步出迎,声如莺啼悦耳动听,公子请进!崔护细看,那少女一身布衣裙钗,淡扫娥眉眼含春,不禁心里一颤。未及开口,少女已轻移莲步,将一盏温润的茶水送至崔护面前,想来已看出他面临的窘境。真是冰雪聪明!崔护在心里暗暗赞叹。

桃花妖妖,灼灼其华,满园春色倾洒在两人身上,少年心性使然,这让崔护十分受用,惬意的春日气息将科考阴霾一扫而光。崔护不禁痴痴地看着身边的少女,只见少女手捧一册《靖节先生诗选》,读的甚是入神。茫茫无涯,一谷桃花,醉饮夕阳西下!崔护默默念道。少女抬起头,凝视着崔护,公子也欣赏陶潜?崔护侃侃而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靖节先生才高意远,诗作犹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只可惜久倦宦海,心念田园,难遂凌云壮志,实非我热血男儿所为!少女进尔问道,那热血男儿该作何如呢?崔护昂然道,秉三更灯火读圣贤之书,怀五经正道登天子之堂,持七尺长刃平关山之乱!少女眼神尽是崇拜,顷刻间又尽显柔情,脸上堆满红晕,急急地转过身去,不再言语。沉默,一阵沉默!面对你,我只看到那窈窕的背影。背对你,我拥有眩晕的春色。崔护不禁有点心猿意马了。

夕阳西沉,天边堆满了朵朵红霞,与满园春光交相辉映,与殷殷桃红相映成趣,崔护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作别离开了。感谢姑娘的茶水,小可告辞了!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只见那少女轻启朱唇,淡淡回应道,小女子小字绛娘,公子请便吧!说完就送崔护走出了庭院,倚靠在门口,呆呆地望着通往官道的小径,久久未曾离去!

返回长安城后,少女绛娘的摇曳身姿,还有曼妙身影始终在崔护心头闪现,一刻也未曾离去,使他愈陷愈深,思之,爱之!绛娘,绛娘,若能日日琴瑟和鸣,夜夜红袖添香,岂不美哉快哉!可惜我今年不能去插花游街,也不能赴琼林宴饮了,思之真真是痛彻心扉!如若我今时今日金榜题名,你嫁衣如火,我们一生相随该有多好!奈何,天不从人愿,事不从我心!罢了罢了,纵然这一年梦里无眠夜夜与你纠缠,我也要深夜挑灯夜读初心如故,直至来年题名金榜,大遂我崔护平生之愿!崔护一番痛定思痛后,决心这一年暂且放下绛娘,全身心去备考。

忽一日,有家书送至,崔护取来一看,竟说家中高堂病危,一日重似一日,恐命不久矣,急盼爱子回去见上一面,一了老人心愿!崔护不敢耽误,连夜收拾行装仓忙北返。幸运的是,老人家见到爱子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枯木逢春,病情痊愈了!于是,崔护就留在老家,白日陪伴照料高堂,晚来挑灯夜战苦读诗书不止,绛娘始终在他心里,一刻也未曾离去。光景倏忽,岁月难留;桃花尽处,我心如一!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科考日,崔护早早辞别高堂,匆匆进京赴考。考场上,只见他轻车熟路,从容应对答题,下笔如有神助,未过良久已经交卷离场。这一次,崔护绝对是信心满满,胜券在握,名列榜首,舍我其谁呀!果然是腹有才气,少年不惧。随即,崔护又赶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南郊桃花庭院,绛娘啊,绛娘,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整整一年了,我终于回来找你了!你还好吗?

又是春日暮暮,又是桃花盛开,桃红灿灿,眼前的一切如同昨日一般。可惜柴扉紧闭,门头赫然落锁,却是庭院深深重重,门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绛娘在哪里呢?难道是和家人外出游春踏青了,抑或是远嫁他乡早为人妇了?崔护心中不敢,也不愿再去多想了。人面桃花,物是人非;心境非昨,我来为谁?春风十里,桃花灼灼,我在灿若烟霞的花海里等你,你不在,我不怪你!寸柳如丝,茅亭翘角,我在朦胧柳絮里等你,你不在,我不怪你!

见窗棂上放有笔墨,崔护一阵怅然,遂提笔在墙上写下七绝一首: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就是那首千古流传、脍炙人口的《题都城南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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