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但这生活却不平静。

一   酒局

 “滴滴滴……”闹铃响起。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闹钟，中午一点整。距离开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该起床了，我告诉自己。然而，睡意朦胧之时，一股冲动突然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进入亢奋状态。我知道自己抵不过那股强烈的说来就来的冲动，翻身下床，老老实实地缴了械。身体释放后，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向我袭来，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这是12月的冬天。我走在校园里，干冷的空气笼罩着我，因为一直没有下雪，土地树木都是裸露的，像老人身上的皮肤，布满松弛和褶皱。

我和岳德贤老师几乎同时进了会议室，他看见我还不忘揶揄一句：“哎呦，时间观念挺强啊，一分钟也不浪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迅速坐到位置上。夏菲在我旁边，小声说：“又睡过站了？”我没理她，朝坐在对面的两位师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岳老师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开始主持会议。

“这学期快要结束了，借这个机会把咱们师门聚齐，一来想总结一下这学期的学习，二来辛悦君最近要在她们学校做一次国际关系方面的报告，请大家提提意见。会后我请大家吃顿饭，犒劳犒劳你们。”

大伙一听，都很高兴。岳老师对学生向来温文尔雅，和蔼友善，加上目前是历史系副主任，政治前途一片光明，我们四个门下弟子都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悦君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你自己的课也很多，时间比较紧。眼下需要抓紧把开题报告拿出来给我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你得主动和我联系，不能老是我联系你，我现在事情很多，可能对你们每个人也想不到那么细，所以你们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想着，不能指着别人，你们联系我，我肯定会帮助你们”。岳老师的说话对象从大师姐逐渐变成了全体，我们也从置身事外的轻松逐渐紧张起来，随着岳老师的语词恰到好处地点着头。辛悦君微微一笑，“好的，老师。”

“赵爽工作比较多，学习也很努力，这个劲头是值得鼓励的，你们几个都要向她学习，积极上进，”他一指我们几个，“不过你的工作有点多，肯定占用你很多时间，你就没有时间看书了，还是要处理好学习与工作的关系。”

“知道了，老师，我听您的。”赵爽在本上写着什么。

“汗青和夏菲你们是今年的新生，也是全日制学生，我对你们的要求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在职的，有工作，你们将来还要就业，还要靠这个吃饭。这学期你们课多，但下学期就不一样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学期都要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将来的毕业论文方向是什么，需要看哪些书，自己心里要有数。我有一些书单，回头你们到我那去取一下。咱们系图书室里也有很多咱们这个领域的书，你们先把那些书看完了。”

“好！”我们俩异口同声。

“下一个事儿，悦君老师最近要在辉城师院做一个形势报告，她准备了一个讲稿，大家也帮着看看，提提意见。”辛悦君把事先打印好的讲稿发给我们。

大家都低头看着稿子，过了一会儿，岳老师抬头看了看大家，“都说说吧，有什么意见尽管提，不要有什么顾虑。咱们悦君老师可是非常谦虚。”他给了大家十分钟时间看稿子，他看完之后，用机关枪一样的目光扫视我们，发现夏菲低着头。

“夏菲，你先说说。”

夏菲抬起头，胆怯地看了看大家，“这个稿子……挺好！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第二页下属第三行多了一个逗号，还有就是……第四个标题和前面的字体不一样，嗯，对……其他的……没有了。”

夏菲说完，我听到她长出一口气。岳老师未置可否，看了下坐在夏菲旁边的赵爽，“赵爽，你说说。”

赵爽拿眼睛瞟了辛悦君一眼，“写的这么好，有什么意见？我学习都来不及呢！”

岳老师看了赵爽一眼，也没说话。

“汗青，你说说。”

听到老师点名，我把手里的稿子合上，看着第一页的大标题。“我也觉得这个稿子现在已经很成型了，信息量很足，学生们听了会有很大收获。我有几个建议，”说到这，我看到辛悦君拿起笔，抬头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因为你这个是讲座嘛，是给现场的人听的，它不是论文，讲究逻辑的严密性。所以我觉得第一部分不一定要像现在这样，理论的部分应该尽可能地概括，不要讲很专业的词，学生听不懂。再一个回顾历史的部分，应尽量薄古厚今，越远的事越少说，越近的事越多说。”

辛老师拿笔紧张地记着我说的话，岳老师一言不发看着稿子。其他人也看着稿子，只有赵爽看着前方。

“我还有一个建议，可能说多了。”我看了看辛悦君和岳老师。

“快说快说！”辛悦君看着我，面带微笑。

“说吧！”岳老师也鼓励我。

“讲座应该用大量的案例，最好从正反两方面论证你的观点，你现在的角度都是从正面来说，也可以说说假如不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这部分内容不用长，但如果有对比，效果会更好。我就说这些。”

“谢谢啊！”辛老师冲我一笑。岳老师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紧接着，岳老师也提出了他的意见。“好，今天的会就到这，咱们到旁边的中国城吃火锅。”

在包房里，夏菲拿着菜谱和服务员点着菜，两位师姐一左一右和岳老师说着话。我做一些端茶倒水工作。岳老师从办公室带来几瓶红酒，和大家喝了。几杯酒下肚，气氛就上来了。

赵爽连着敬了岳老师好几杯酒，大家脸都红扑扑的。“我觉得我们几个能跟着岳老师真是我们的幸运，别人都羡慕我们呢！岳老师学问做的好，还是副主任，长的特别帅，我们感觉就像和自己家里人一样，是不是啊？”

“岳老师在全校也是数得上的帅哥！岳老师的课本科生都选不着。”夏菲附和。

“对！”和师姐师妹比起来，我的语言实在匮乏。

 岳老师笑容满面，端着酒杯说，“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你们和和气气的，将来到社会上你们就是比同事亲得多的人，可能现在你们没有什么感觉，但将来你们就会知道，同学情是什么关系都代替不了的。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你们的友谊！”大家纷纷撞杯，一饮而尽。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相互敬酒。几杯酒下肚，赵爽脸色红润，明显的兴奋起来，话也多了，谁说一句什么，她都说，“哎，这句话说的好，来，喝一个！”她属于在酒桌上艺高人胆大、爱起高调的那种。更因为她是女生，就更容易挑起气氛。如果酒桌上有能喝酒、爱说好的女生，气氛大抵差不了。

赵爽挨个敬酒，每次都主动先干为敬，很明显是喝的最多的。夏菲说：“二师姐，你不打算生孩子了？”

赵爽白了夏菲一眼，“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生孩子不是婚姻的必须，只要夫妻感情好，生不生孩子都不是事儿。”

“那你老公也不想要啊？”夏菲又问了一句。

赵爽没有马上回答，稍迟疑了一下，“我老公是事业型的，他评上教授我们再要。一个没结婚的黄毛丫头，老问生孩子的事儿，你给我喝酒！”说着，她把夏菲的酒杯倒满，逼着她喝。

夏菲不胜酒力，也不太会推辞，老老实实把酒喝了。大家看着她们，跟着乐。

岳老师说：“你就悠着点吧，大家都知道你能喝，你这么喝小张能高兴吗？”

赵爽看着老师，眼睛眯成一条线。“老师放心吧，我们关系好着呢。”

不知什么时候，辛悦君站在我身边，端着酒杯。我见她主动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起身。

“师弟，今天真谢谢你提的宝贵意见，你说的特别好。谢谢啊！”深色的酒杯映衬着辛老师白皙的手，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左右。

“我只是随便说的，可能说的也不对，请大师姐多包涵啊！”我与大师姐平时交往甚少，真有些感觉自己说多了。

“别客气，以前接触不多，没发现你挺在行的，以后我还得多向你请教。”大师姐一如既往地客气。

“我就是当过老师，知道学生们想听啥，我一中学老师，您都是大学老师了，我是班门弄斧了。”

“这样啊，我不和你多说了，再改稿子，有问题我就给你打电话。”

“好。”大师姐掏出手机，记下了我的手机号。同在一个师门几个月了，她还不知道我的电话，当然，我也不知道她的电话。

“你们在这聊什么呢？还怕别人听见啊？”赵爽端着酒杯走过来，显得相当兴奋。

“我感谢汗青给我提意见。”大师姐小声解释。

“我师弟提的确实是很好，师姐写的也好，我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哈哈哈。来，师姐，你那么漂亮，真让人羡慕呢！”赵爽主动碰了一下辛老师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酒下肚，不知为什么，赵爽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和大师姐对视一眼，都被眼前的情景弄懵了。大师姐扶着赵爽的胳膊在椅子上坐下，抽出一个纸巾给赵爽擦眼泪。我把酒杯拿过来，在旁边怔怔地看着。其他人听到哭声，立即围拢过来，欢快的气氛立即烟消云散，弥漫着紧张的空气。

大家纷纷询问发生什么事了，赵爽什么都不说，越发哭得猛烈。夏菲问我：“你咋把二师姐惹哭了？”

我张口结舌，“我没把她惹哭……”

大师姐抬头说，“和汗青没关系。”随即又低头摸着赵爽的后背，并不多说话。

岳老师站起身，把衣服架上的外衣披在身上，说：“汗青和夏菲送赵爽回家，我送悦君回去。今天就到这吧。”我们都穿好了衣服，我和夏菲搀着赵爽往外走。大师姐说：“我也和你们一起送吧。”

“你家那么远，他们送就可以了。”岳老师依然笑容满面，语气却略带威严。

我和夏菲打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赵爽家门口。这时赵爽已经不哭了，却昏昏沉沉，很明显酒劲儿发作了。我拖着赵爽，胳膊已经发麻。夏菲按了门铃，门开了。张涛看见眼前这一幕，既没接过他老婆，也没说谢谢，只说了一句“放这吧”。好像我给他送的是一袋大米。

出来以后，夏菲说，“赵爽她老公怎么那么冷淡呢，一点也不热情。”

“他就那样人，我们一起踢了几年球了，看见我也是那样，在场上也不爱说话。”

“你们认识啊？”

“认识很久了，踢球认识的。”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些细节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回放。我很想打电话问问大师姐到没到家，但终究忍住了，在辗转反侧中沉沉睡去。

��X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