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奶那里听来的故事，稍作改动，添加了一些情节。

算是一份记忆。

1.

李家是庙子村的地主，家里向上数三辈都靠种花生榨油赚钱，到了李山出生时，家里已经盖起了崭新的大瓦房，还雇了长工和老妈子，日子过得很富足。

虽然李家有钱，但李老头却仍旧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带着帮工下地干活。李山看着很不顺眼，他嘴上不敢说，但在路上碰见父亲干活回来，都是远远躲着，生怕叫乡亲们耻笑。李山的母亲在李山十岁时便去世了，李老头念着孩子从小没了母亲怪可怜，也不舍得让李山干活，只请了一位老秀才来教他念书。可惜这李山并无几分学才，总是想着偷懒耍滑，念了没两年便把老秀才气走了。李老头看整日他与村里的流氓混混一起瞎闹，便想让他早日成亲好有个人管束。李山刚满17岁，李老头就为他娶了一位貌美娴德的妻子，叫红霞。

李老头在他成亲第二天便把两人叫到跟前说：“儿啊，如今你也成了家，该自立门户，西边三间屋一直空着，从今天起，你就和红霞搬过去，咱们就算是分家过日子了。”还没等李山回腔，李老头递给红霞一个小布包，嘱咐道：“这些钱你拿着，记住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媳妇捏着财权，自己又被亲爹赶到小屋里住，李山两头不敢得罪，只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2.

过了半年，李老头在地里干活时忽然跌倒，抬回家请郎中来看，郎中捋着胡须直摇头。原来这李老头早年就得了肺病，一直不放在心上，如今老了发展成顽疾，已经无药可医了。可怜李老头辛苦一生，在病床上“哼哼唧唧”躺了一个月撒手西去了。

丧事一办完，李山就露出了原形，他先是支使老妈子把李老头生前住的大屋通通打扫干净，自己大摇大摆地搬进去，然后夜里趁着红霞睡着，跑到院子的北墙根把李老头这些年积攒的银钱挖了出来另找地方藏好。

原来李山有个朋友，叫张小乙的，偷偷告诉他：当初李老头分家的事全是红霞的主意。李山恍然大悟，他想李老头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突然那么有打算，原来是红霞撺掇的。李山登时气炸了肺，非要回去休妻不可，可是红霞性格柔顺，持家勤俭，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张小乙奸笑，故作神秘地说：“哥哥你若真想休妻，我倒是有一计。”李山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张小乙细细诉说。

3.。

一天夜里，李山又喝了个烂醉回来，红霞连忙伺候他洗脸喝茶，把床铺理好，扶他上床休息。谁知道李山刚刚躺下就“哎呦哎呦”地大叫，红霞赶紧把他扶起来，李山气哼哼地甩开她的胳膊：“你怎么铺的床？硌得我背疼！”红霞把被子抖开，没见有什么东西，又把褥子也掀起来看看，也没什么东西，于是重新铺好，搀着李山躺下。这回李山屁股刚挨到床沿就开始“哎呦”连天，红霞没办法，只好再把床重新收拾一遍，两只手从床头摸到床尾，没见有什么疙瘩，就连被单上的细褶都拽平了。可是李山躺下还是说硌的难受，叫红霞再好好找找。红霞纳闷，把油灯挑地焰头高高的，脸几乎贴到到床上一寸一寸地寻，这回，她还真找到了，原来是一根头发。她把头发交给李山，李山捏着这头发破口大骂:“毒妇！这长头发就是你故意藏在床上想趁我酒醉硌死我的！这个家你别想呆了，明天就给我滚蛋！这是休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桌子上，也不管红霞，自己爬上床倒头就睡，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红霞哀哀哭泣到天明，心道，李山分明是故意要赶我走，连我一根头发都容不下，我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了。

李山早晨醒来，耷拉着脸带红霞到牛棚，牵出最老最瘦的一头牛，套上一辆最破最旧的车，给了红霞两个馒头，就把她撵出了家门。

4.

红霞坐在牛车上发愁，娘家在百里之外，自己身上分文无有，怎么办才好？正在心焦的时候，老牛忽然掉转过头，朝着东面慢慢悠悠地走起来。红霞想，罢了，这老牛愿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吧！

红霞就趴在破车上靠着两个馒头熬了两天两夜，老牛终于不走了，停在了一扇阔气的大门前。

这家人姓刘，刘老头老婆没了，五个儿子都各自成家，现在家中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小闺女。刘老头是个热心肠，他在门口看见红霞饿得饥肠辘辘，就叫来厨娘，让她给红霞下一小碗面条，垫垫肚子，看天黑了，又留她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红霞要走，刘大爷问：“你要上哪去？”

红霞答不上来。

刘大爷又问：“你遇到什么难处？”

红霞“哇”得一声哭出来，把自己受的委屈一一道来。

刘大爷听了直叹气，他想了想说：“好孩子，我家不缺钱不缺粮，你哪也别去了，就在这里住下和我闺女作个伴。”

红霞跪从此便在刘老头家住下，平日在家里打扫拾掇，晚上陪刘家的小姐说话解闷，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5.

寒来暑往，红霞在刘大爷家呆了有一年多，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记不成器的李山。

一日红霞正在厨房里帮工，刘大爷忽然带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要厨娘拿些饭给他。红霞看厨娘正忙活，就拿了两个馒头送过去，那乞丐却不伸手去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瞎子。红霞再细细地一瞧，惊得差点把馒头掉到地上，这不是别人，正是狠心把她撵出家门的李山！刘大爷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对红霞招招手把她叫到外面说话。红霞如实相告，刘大爷把她引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破车，一头老牛，与红霞当初来这里的情形一模一样。

刘大爷让李山在厨房住一晚，红霞提着篮子去地里刨了好多半截的玉米秸倒在柴火堆里，又在上面洒了一层谷子皮，厨娘看见了问：“你这是要做啥？这不得硌死人！”红霞连忙把厨娘拉出去，悄声吩咐她几句，然后自己躲在厨房门口听。

厨娘领着李山来到柴火垛旁边，说：“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上吧。”

李山连连称谢，摸索着躺到玉米秸铺成的床上。

“硌不硌得慌？”厨娘问。

“不硌，不硌，比着我那破车板子软和多了！”李山说。

“这底下铺得可是玉米秸，真的不硌人？”厨娘又问。

“不硌，不硌，能躺着就浑身舒坦。”

听到这里，红霞心里又疼又气，一步跨进去，问：“玉米秸都不硌人，那一根头发丝怎么硌着你了呢？”

李山大吃一惊，这个熟悉的声音分明是被自己撵出家门的红霞，他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不是红霞？”

红霞流着眼泪咬着牙说：“没错，就是被你休了的红霞。”

厨娘识趣地出去了，李山摸索着爬起来跪倒地上连连磕头。

红霞看他头都要碰出血来，心软了些，但还是讥讽道：“李家大爷怎么混成了要饭的了？”

李山满脸愧色，把红霞走后这一年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那整天和他称兄道弟的张小乙带着他花天酒地，还教他去赌钱，李山一开始赌的少，有赢有输，后来越赌瘾越大，不到一年，竟然把自家房产家财都输进去了。张小乙占了他的房，他气愤不过去理论，被痛打了一顿扔到牛车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日日痛哭，哭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只能到处乞讨，才流落到这里。

红霞说叹气，说：“我问你，你这回知道改了吗？”

李山指天发誓：“我李山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一定改了！”

6.

刘大爷知道两人相认，吩咐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夫妻俩住，还给李山请了个郎中治眼。一个月过去，李山力气慢慢恢复，眼睛也能模模糊糊看见些了。

李山和红霞商量：“咱们两个人有手有脚，总在这里白住着也不像话，不如向刘大爷借一块地，种些粮食，赚些钱养活自己，来年付给刘大爷租地和房子的钱。”

红霞沉吟半响，说：“种地倒是个好办法，可是我在娘家没有干过农活，你从小读书，连桶水都提不动，只怕咱们种不好。”

李山说：“我家打我太爷爷起就靠种花生榨油挣钱，我虽没下过地，却也是整天都看着的，以前菜不合口就不吃，现在不也出来要饭了吗？我既然改了，就不怕吃苦。”

红霞暗暗高兴，李山果然有长进。于是二人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大爷，刘大爷十分爽快，挑了一块最好的地给他们。

从此之后，李山每天早晨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红霞每天到地里给他送饭，两人有说有笑，好不和气。

没几年的功夫，李山和红霞开起了一家小小的油坊，凡是来打过油的都夸：李山油坊的花生颗颗饱满，榨出来的油金黄透亮，价钱也公道。口口相传，引得附近的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这边打油，生意越来越红火。刘大爷家闺女出嫁时，夫妻俩已经攒了不少钱，按照嫁妹的礼制备了重重的嫁妆。

刘大爷渐渐老了，夫妻俩便决定留在这里将刘大爷当亲爹照顾，但是家里原先被张小乙霸占去的老屋，毕竟是祖产，李山想把房子买回来，也对得起李家祖宗。

李山带着红霞回到庙子村，两人几乎认不出自己家，原先高大的院墙上杂草乱生，大门破旧不堪，推开吱吱呀呀的门，原先铺在院子的砖都破碎地不成样子，里里外外寻了几遍也不见张小乙的影子。红霞向村里人打听才知道，张小乙赢了钱后挥霍无度，很快就欠了一身债，因为怕被人追打，早就逃走了。这房子被李山同族人凑钱保了下来，长年无人修葺才破败至此。

李山和红霞感慨不已，找到族中长辈磕头叩谢，然后让工匠把房子重新修整一番，做了张族的宗庙祠堂，在祠堂门口立起一块石碑，把这座房子的兴衰一刀一刀刻在上面，让后人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