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今我不乐（公众号ID）

【壹】

1992年左右的冬天，天气似乎格外地冷。

这天，天刚蒙蒙亮，村大队的仓库门口就围了一群人，大家都在唏嘘感慨。才三四岁的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随着母亲一起前往围观。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纸箱子，里面胡乱地垫了点稻草，稻草上有一个小孩子冻得脸色发青，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可以表明小孩的身份。

这是一个弃婴。而我，却那么地不希望用这样一个词来指代她。

年幼无知的我看着村里一些妇女在偷偷地抹眼泪，母亲的眼眶也是红红的。我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这里会有个小孩？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回家里拿了点热糖水过去喂给那个小孩喝。另外有些好心人拿了点家里的旧棉絮和旧衣服过来，试图让小孩子暖和一点，不至于立刻就被冻死。

当时的农村，没有几户人家是有闲钱的，而且计划生育抓得很严，村里人都自顾不暇，没有哪家人有能力来抚养这样一个小孩。那时，福利院的制度也不完善，在村子附近没有福利院会接收这样的孩子。

白天小孩饿得哇哇地哭，附近的人家会给她喂点热糖水，有个刚生产的母亲，在给自己的孩子喂完奶后，匀了点奶水给那个小孩。可是，也只能做这么多了，不忍心看她活活饿死、冻死，却又无能为力。

禁不住我一直追问，母亲告诉我，那是个小女孩，出生不到一个月，生有六指，应该是附近的人家养不起就遗弃在这，希望能有人收养吧。

那个小女孩在仓库门口待了三天，就如她不知何时到来的一样，不知何时，她连同纸箱一起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弃婴。在那一两年里，村里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或长或短地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的弃婴，都是女孩。有的刚出生，身上的血都没清理干净，有的差不多有两三个月大；有的外观健全，有的或多或少有一点残疾。

至于后面，她们的命运如何，会有什么样的遭际，是生是死，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问父母，为什么她们的父母会这么狠心地将那么小的孩子丢弃？

第一，计划生育很严格。超生，面临的是很严厉的惩罚。有的殷实人家被罚得家徒四壁；有的妇女怀着孩子，不管月份有多大，被强行流产，不少人就这样死在了手术台上；有的妇女刚生完孩子就被抓去做绝育手术；有的男人甚至被抓去坐牢。所以，不能把超生的孩子养在身边，不能让计划生育办的人发现家里有超生情况。

第二，重男轻女思想严重。那时候的农村人认为，家里至少应该有个男孩来传宗接代，一个女人，只要没有为那个家庭生育一个男孩，就必须一直生下去，直到有男孩为止。所以，超生的虽然是最后出生的那个男孩，但是被遗弃的永远是前面那些性别不对的女婴。

第三，先天性缺陷。有的孩子可能是畸形，轻一点的像六指还能治疗，重一点的就不好说了。还有的生下来就患有疾病，根本就没有条件给他们治疗。

【贰】

2010年左右的夏天，大学即将开学，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

村里的女人喜欢来我家院子里纳凉，也会带来一些附近村庄里的新闻。

“今天去喝喜酒了？”

“是啊，对面那个村，有个女孩考上了大学，他们家摆酒。”

“听说那个女孩是他们家捡回来养的，真的假的？”

“真的。酒席上，女孩的亲生父母也来了。”

“他们怎么找来的？”

“这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打听到女孩考上名牌大学的消息后，才赶过来相认的，而且想拿钱把女孩要回去。”

“那她的养父母能答应吗？”

“说起她的养父母也是可怜，结婚多年，无儿无女，看到被遗弃的女孩后，就收养了。村里的人都说他们对这个女孩，跟对待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宝贝得不得了。现在倒好，好不容易养大了，眼看有出息了，人家亲生父母找上门了。”

“后来怎么样？女孩跟着亲生父母走了吗？”

“说起这个，那个女孩也真是有良心。她养父母说，既然你亲生父母找上门了，我们也不拦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他们走，他们的物质条件比我们好很多，你过去也不会受苦。结果你猜这女孩怎么着？她以为养父母这是不要她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大家都劝她，她说，血缘关系断不了，亲生父母她认，但是她不会跟他们走。”

“那她亲生父母能答应吗？都找来了，不要回去肯定不会罢手啊。”

“谁说不是呢，可是人家小女孩，别看年纪不大，主意倒是很坚定。她对她亲生父母说：‘当年你们既然那么狠心地舍弃了我，现在为什么要认我？因为我是女孩就把我丢弃，看到我取得成绩了就要来把我带走，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爸妈养了我十八年，这十八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对我不闻不问，现在来捡现成，你们有想过我爸妈的感受吗？你们有想过我爸妈这些年的付出和辛苦吗？我认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是一种情分，我也能体谅你们当年丢下我的苦衷，但是请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一番话说得她亲生父母灰溜溜地走了。”

听完她们的闲聊，我在心里为那个女孩鼓掌。

稚子无辜，在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生命脆弱到随时都可能失去的时候，她需要的是关爱与呵护，做父母的却将其残忍丢弃，任其自生自灭，即便有天大的苦衷，也抵不过丢弃带来的伤害。

不想恶意去揣测人性灰暗的一面，也不想过多指责女孩亲生父母的自私行径，只想说，他们的行为很不妥当。当年既然狠心舍弃了，那么她的荣光就与他们无关了，如果真的还心系这个孩子，那么看着她过得好就好了，能锦上添花自是更好，又何必自讨没趣、自降品格呢？

【叁】

前几年春节在家，有人来家里做客，喝了点酒，醉醺醺地说胡话。

“你刚出生没多久，我就向你爸妈讨要过让你做我女儿的。”他指着我说。

我十分惊愕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喝醉的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似乎就停不下来了。

他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就喜欢女儿，女儿多贴心啊！要是当年你爸妈把你送给我了，那我肯定把你当公主一样养着，哪会像他们这样，给不了你多好的物质条件。”

曾经我问过父母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我已经有了哥哥，再有个女儿对你们来说不算多余，当年我是不是也会被遗弃？

母亲表情不自然地说：“怎么可能？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父亲的表情里满是尴尬。

我知道，重男轻女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在中国当时的大环境下，在中国几千年来的思想影响下，处在闭塞乡村里的人会有这种思想，情有可原。我甚至很感激，毕竟和同龄的很多女孩比，我受到的待遇要公平许多。我没有因为是女孩而要牺牲掉上学的权利，我也没有因为是女孩而被过分地无理要求。

很感谢父母当初没有把我送人，虽然不知道被别人收养会不会有另外的一番生活，但是现在这样的我也挺好的。

听着那人继续讲着醉话，我默默地为他泡了杯醒酒茶，等他清醒点后，父亲送他回家去了。过了几天，酒醒之后，再次见到他，他显然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天的醉话，而我也无需在意自己是否有被遗弃的可能。

【后记】

这篇文章，我几乎是全程流着泪写完的，本想抨击和谴责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的，但写着写着，我只感到了无尽的悲痛，为那些被遗弃的孩子心痛，为那些因为遗弃孩子而受到内心折磨的父母心痛，为那些草率做出决定的行为心痛，为那些被重男轻女思想荼毒的女子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