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连一盘鸡杂都不如的女人
柳柳踩着点冲进公司时，我正贪婪地吸取一碗加了辣椒油的牛肉面的精元，以化解周一一大早起床的满身怨气。
一听见她的脚步声，我就下意识地捧紧了面碗。结果有什么吃什么的柳柳格外反常地不为牛肉面的香气所惑，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失恋了。
在柳柳的人生里，一直以移民国外、每天在朋友圈发她剪草坪吃面包的照片为终极人生目标。因此，她拥有一个留学芬兰的男友，还有一个月他就将学成归国，迎娶柳柳。
三年时光都熬过来了，却忽然一刀两断了。这滋味就像往辣锅里下了一把滑腻腻的猪脑花，眼看着它在红油滚滚中逐渐褪去猩红，呈现出温顺的淡釉色，光滑闪亮地躺在镂空的铁勺里，结果被人一筷子抢走了，任谁能受得了啊！
他直飞重庆的班机是在早上九点抵达，明明下午三点就有回武汉的打折航班，可他就为了去市区吃一盘鸡杂，硬生生把见我的时间推迟了两个多小时！
你们说，我是不是连一盘鸡杂都不如！柳柳愤恨不已。
这个分手理由简直让人无法反驳，我们沉默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有小昭默默递过去一包零食。
到了下班时间，我和小昭把柳柳送上车，然后像往常一样上了同一辆车。在汽车发动的一瞬间，小昭在拥挤的车厢里牵住我的手，享受着和我每天稀少而隐秘的恋爱时光。
02 知道太少，是因为你吃得不够多
一开始我就要求不公开，小昭以为我只是介意办公室恋情，其实是我骗了他。
小昭比我小两岁，刚毕业不久。但因为高中就独自出国求学的关系，性格独立而内敛。
这个周六正好安排我和小昭一起加班，他特地自己开了车，以为这是难得的约会日，却没有看出我欲言又止。
结束工作后，我提议先去附近找点吃的。可是绕了一大圈都没有合心意的饭店，再加上被冷风嗖嗖地吹着，我不耐烦地朝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小昭吼，你就不能拿个主意吗，非得让我来决定？
既然这里没有你喜欢的，那我们开车去别的地方好了。小昭走过来牵我的手，掌心传来温度的瞬间，被我不自然地挣脱开，就吃这家快餐好了。
我一转身，小昭就快一步很绅士地替我打开门，在柜台点完单，他等着拿餐的空隙，我独自坐到空无一人的二楼。阳光宛如融化的芝士一样浑厚地涂抹在身上，我眯着眼睛，很自然地就想起了EX。
他对一切奶制品都饱含深情，是我认识的所有异性里最嗜甜的一个。也许是因为在海边长大，他坚持认为所有鱼类都在水里嘘嘘，因此拒绝一切海产品，尤其是淡水鱼，闻着味就会呕吐不止。
在我之前，他有一个交往长达六年的女友，那个女孩子恰好热爱一切鱼类。为了满足她的口腹之欲，他戴上五层口罩，强忍着恶心给她做各种红烧鱼、醋溜鱼、水煮鱼、煎炸鱼，而她最爱的，是清蒸松江鲈鱼。
这种鱼类中的极品美味曾一度在市面上消失，直到去年，在青岛，也就是EX的家乡宣布人工繁育的松江鲈鱼已经长大，他还曾特地带她飞回去吃了两次。每一次她都大快朵颐，满足而归，他却要躲起来狂吐一小时，还舍不得让她知道。
所谓宠爱，大概就是如此，永远以对方的喜恶为先。
就像我们在一起后，我舍不得他再碰一下鱼，甚至是一起参加朋友聚餐，我也会私下里先打招呼，杜绝任何鱼类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可最后我们依然分开了，他抱歉地告诉我，他喜欢我，却也放不下她。
为了避免想起他，我只能安排下班后的各种聚会。无非也就是吃饭，夜宵，跟着柳柳寻觅各种饭馆。
时间久了，跟小昭也就熟稔起来。
每次聚餐他都会坐在右手边默默地帮我打开餐具，逐一用开水烫过。然后从某次他吃掉了我咬过的一块没煮熟的生藕片开始，我们成为同事们拿来消遣的对象。也曾真真假假地回应，我们在不在一起，就看你们准备的红包有多大。
最后，是在某个散场的午夜，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在车上，我们借着酒精的作用接吻了。当然，小昭滴酒未沾。
后来他笑着问我，这样算不算酒驾？
也许是因为寂寞，又也许是难过，总之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没舍得躲开。
现在距离我们的那个吻刚好六十八天，我一边搅着盘子里的咖喱，一边没什么条理地说着这些。整个过程中小昭一直没有说话，他很认真地把金黄色的咖喱汁淋在米饭上，然后把已经煮烂的土豆用勺子捣得更碎，混着米饭，一口一口好像在品尝最昂贵的鱼子酱。
我莫名有些生气，放下筷子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上次我告诉你约了人吃饭吗，我骗你说是闺密，其实是我的EX，我一直还喜欢他。
小昭终于放下了筷子，我以为将会有一场狂风骤雨袭来。
可是他说，我早就知道了。有一次你临时外出忘记关电脑了，我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博客。
我已经想不起那时写了些什么，但我知道满屏都是EX的名字。
也许是光线太强产生了幻觉，我看到小昭眼里泛起水雾。他说，你知道得太少，是因为你吃得不够多。
他帮我把米饭均匀地浇上汁，一边告诉我，咖喱饭是他最喜欢、最擅长，也最简单快捷的食物，在国外生活时，大多时候他都会做这个来吃，因为觉得又温暖又简单。如今，他做咖喱的手艺已经炉火纯青，甚至还有自己的新发明，比如在咖喱里面加点青笋，或者新鲜的玉米汁，让浓香里染上一丝清冽。就像他明明那么喜欢我，却也从未有过任何纠缠一般。
03 有些菜用心做给一个人吃过，就该成为绝版
小昭说，谢谢你，我从没想过要怪你。
我也想说谢谢，可最终忍住了，我总不能把分手前的最后一餐当成感恩宴吧。
从餐厅出来，我抢先一步说，那我就先走了。他也不勉强，微笑着说，这家餐厅的咖喱确实不怎么样，有机会，我做给你吃。
还有机会吗？我脱口而出才后悔，好在他很了然地对我挥了挥手，再见啦。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收到EX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拼桌吃个饭。
那晚我点了份水煮鱼。他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走掉了。
分手了，总要吃点什么。多吃点，知道的事情也会多一点。
于是我一个人吃完了一大锅水煮鱼……底下的千张皮与蔬菜。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鱼，只是赌气而已。如果他说他愿意，我一辈子不吃鱼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对他来说，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有些菜，用心做给一个人吃过，就该成为绝版。
04 最昂贵的不是材料，而是时间
在某个加班到下午两点还未结束的会议上，我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轮到我发言时，我只说了四个字——我要吃饭。
朝廷不养饿兵，懂吗！说完我气鼓鼓地离开会议室，直奔食堂。
第二天我就办理了离职手续。柳柳说我太任性。
我说，谁像你，鸡杂的手下败将。
柳柳挥挥手，切，食物有什么错。我决定请假飞到重庆陪他吃，要是公司不批假，我也离职。
是啊，食物有什么错呢。我也曾一度迁怒于天下间所有的鱼。
辞掉工作后我多出大把大把的时间，于是自己在家做鱼。可不是焦了就是碎了，总之一片狼藉。后来，我干脆把锅给烧破了。我在柳柳他们群里嚷嚷，这下废了。
两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我打开门，一口锅后面露出小昭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脸。
他说，我说有机会要给你做咖喱。这算不算是个机会？
看到他从塑料袋里一一取出那些材料，我才发现，原来这种素食的价格不比我做坏的那几条鱼便宜。茴香、丁香、胡椒、芝士、咖喱粉，浓厚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只让人觉得特别温暖。
在这种浑厚迷人的香气里，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午后，小昭坐在我的对面把二十五块钱一份的咖喱土豆饭吃得认真而专注的场景，终于明白最昂贵的不是材料，而是时间。
这个香气缭绕的夜晚，我窝在沙发上专注而安宁地看着小昭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食物的香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飘出来，仿佛刹那间，小半生已经悠悠过去。而披着腾腾白雾的我们，头发已经花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