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电脑前一刻，她又看了眼那张身穿笔挺制服的存档照片——乌黑的短发，剑眉星目，嘴角偏有极微小的一个弧度，露一分也许只有她才品得出的温柔。令熊想起了那个慌乱逃走的林国栋，那头白了一半的头发。四年，这是怎样的四年。
想来，这双重人生外，他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一方小小世界吧，也只有普通人深陷于贪嗔爱欲痴，才不得解脱痛苦辗转。你瞧，各人有各人的故事，自己还是一团乱麻，还好奇别人。
林国栋的生活极之单调。
也是，人生最好的三十年里，作为易兆风，他的每时每刻都与她有关。工作、生活，每一个习惯都因她而起。接她上班，陪她刀山火海、殚精竭虑，记挂她喜怒冷暖、乐悲笑泪，到后来，习惯她身上气息，习惯说笨拙情话，习惯拥她入睡看她醒来……习惯是一丝一毫镌刻在骨子里，来时或不自知，去时痛彻心扉。
他还是早起。在窗前等她出门，等她路过自家门前。健身，以前是为保护她，现在，背上的伤阴雨变天时还会隐隐作痛，在器械上挥汗如雨的时候，也能暂时忘了那些痛，提醒自己活长一点，活久一点，便可以长长久久地看着她。隔几天出门买一点生活用品，不再有机车，也不怎么开车，车上有太多她的味道，他只是去车上坐坐，就可以消磨整个下午。
他又站在了窗前，看望远镜里面无表情的她。她知道了什么？自己费尽力气找到她，究竟是对还是错？林国栋回忆起自己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那天，拨出的电话没有一个接通。他回忆起自己趴在病床上，看电视新闻里令氏结束的消息。从那场大火到他伤愈出院，三个月时间里，令宅只余一片废墟，令氏大楼易主，易兆风的家、令氏的安全屋，空得好像没人住过。他用了三年，才走到与她咫尺的地方，却不知道下一步该进还是该退了。毕竟，她忘了他，毕竟，她恨他。
可是，她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自家门口。他傻子一样冲到门口，忐忑不安地等她敲门，然后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轻轻拉开房门。
“令小姐。”在这个小镇，还有一个人在叫她令小姐。
令熊看他强作镇定的脸，依然的剑眉星目嘴角温柔，经了风霜后的温柔。
“林先生不请我进去？”她知自己冒昩，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只是小镇生活太乏味，只是自己想弄明白的疑问太多。
他这才想起请她落座，沏了茶，易兆风爱喝的，武夷山的岩茶。他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但这已是林国栋的习惯了。
“林先生爱饮茶。”她端起杯，却并没有放到嘴边，“记得上次您说您太太胃不好？”
“她以前喜欢喝酒，又喜欢喝咖啡，所以，”他觉得自己疯了，她不就好好的在自己面前？
“您太太……”她欲言又止，“抱歉，我不是来打探您的私事。实是有别的事请教。”
他自顾说下去：“没关系。是我的错。我伤了她的心，她走了。”
他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她竟莫名地一阵酸楚。人世间的怨侣又有哪几对是完全无爱，不过是一边相爱一边伤害，刚刚祈祷天长地久，便又轻易打碎一切。男人的黯然神伤，一个憔悴男人的黯然神伤，其杀伤力堪比女人的珠泪涟涟。令熊摇醒自己，今天只是来问真相，他的感情生活与自己什么相干。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她收敛精神。“林先生何必如此生分，到底你也当了我三十年下属。”
“令小姐？”他惊诧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她说她知道了，不是她想起来了，她的眼中没有一点波澜。“各为其主我不怪你，况且你是执行公务为民除害，我更应该感激你。我想，令氏发达，大概也有你百般为护之功。”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她脸上突然露出一点羞惭，“以及，为什么，孩子们给我编了那样一个故事。”
说起来，也不算他们编的故事。毕竟，那爱是真实存在过的，毕竟，他们也曾许了终身，毕竟，易兆风也真的从那时开始消失。
既然，前事不再是秘密，便也不便再提。至于那场大火，“我下班路上经过令宅，看见令小姐房间有烟，职责所在，就冲了进去。当时你喝醉了，火越来越大，我将你救出来之后就晕过去了。后来的事，恐怕我也帮不了你，所以，孩子们的故事……”孩子们，他一时说漏了嘴。
那天，同事传来消息，金天在狱中见了她。等他赶到令家，只看到火光中满地撕碎的照片、信，烧得七七八八的他的衣物，摔得到处都是的他送她的每一件礼物，还有醉倒在地的她。烟、火、劈叭声弥漫了整个房间。他正准备抱起她，烧熔的一块天花板整个砸在他身上……
“是林先生救了我。”令熊心中猛的慌乱起来，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几行字她已经看过，但从他口中又说一遍，竟是心神为之动摇。
“不早了，我先告辞了。”一时间也有了逃的念头。
林国栋送她到门口，一阵风过，她发际便停了一片黄叶。
“你头发上有东西。”她低下头，他伸手去摘，不过隔了十厘米，她熟悉的气息扑面。他情难自禁，捧着那张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也许是在做梦吧，那样柔软又甜美的梦从唇间齿际蔓延至全部身心，他吸吮、索取、乞求，他祈祷这是梦，可以长一点，他祈祷这不是梦，怀中拥着的就是心心念念的她。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不，那一片本就是空寂。她想推开他，可抵在他胸口的双手竟抓了他衣襟不放。她被一种陌生的感觉包围，但那炽热的唇竟是如此熟悉。她喘不过气来，心中却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你爱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