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小鱼满意地褪去红色连衣裙，抬腿迈进浴缸里。

她把头发散开，躺了下来，并把刮眉刀片放在了耳畔的平台上。她把那个用了很久的小座钟拿过来，将它调慢了三分钟。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决定在生日来临的那刻结束自己的生命，由于刚刚调热水耽误了点时间，她想，调慢三分钟，就当此刻刚刚迈进她的28岁。

她微笑着，用刀片划在了手腕上，闭上了眼，默默地等待这三分钟跑过去。

等待跟她的爱情诀别。

1、

阳光透过路边的银杏树叶交错地洒在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上，使得本来雪白的连衣裙仿佛也有了深白浅白之分。

小鱼愣愣地盯着斑马线对面的交通指示灯，上面显示红灯时间60秒，对面的建筑高矮不一，青色的楼顶白色的墙皮，这是十年前的街景了，记忆里那些青白的楼早就被拆掉了。

她有些恍惚，难道已经死了？那为什么还要回到十年前，不应该直接上天堂或者入地狱吗？

小鱼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薄薄的像棉花糖拉出的细丝，又懒懒的，那么高那么远。原来人死后，会进入这样像梦一样的世界。

红灯变成了绿灯，人流簇拥在小鱼身边，她随着人流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过了马路。她恍惚记得，刚认识向田的那年夏天，她也是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好像就是十年前。

她想起来了，那年夏天，高考结束，她正沉浸在没来得及向暗恋已久的向田表白的懊丧中，所以当她在马路这边看到对面穿着白体恤牛仔裤的向田时，连等红灯的耐性都没有了，就那样白衣飘飘地穿梭在汽车河流里，如颠簸的小船，飘荡去了向田身边。

有阵阵甜香从路边的阿奇蛋糕坊里飘散出来，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来买草莓蛋糕的。她看着向田渐渐走到了街尾拐角处，又看了看正飘着香气的蛋糕坊，遂扭头拔腿就追了上去，连一分钟都不愿意等。

她想，蛋糕还可以再买，而可遇不可求的相遇，却会因为这一分钟而消散，她要抓住这次机会，给自己的暗恋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小鱼笑了，记忆里那个呼哧呼哧消失在拐角处的少女也淡了。这个交代竟让她追了十年，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2、

小鱼来到阿奇蛋糕坊，草莓蛋糕柔柔地发着光，香气缭绕在鼻端，她忍不住想吃了。“老板，来一块草莓蛋糕。”清越的声音响起，小鱼抬头去看，少年正羞涩地冲她笑着，“嗨，小鱼。”他说。

少年是阿良，教室里一直坐在小鱼的后面。“嗨，阿良。”小鱼的笑容尴尬，因为她前些日子刚跟他吵了一架，因为向田，也因为她的执迷不悟。

她和阿良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大学生活解放了高中时男女的界限，阿良成了她的小跟班和男闺蜜。他见证了她追在向田身后的岁岁年年，也见证了那些个夜晚里，无数次酒醉至嚎啕的小鱼。

阿良抱着酒醉的小鱼时，总是不厌其烦地擦拭她的眼泪，默默不语。直至最近一次，他看见小鱼竟然为了向田跑去酒吧坐台，才勃然大怒，跟小鱼大吵了一架，骂她不知检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自甘堕落，去犯贱。

小鱼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犯贱，可是没有到最后一刻，她总是不甘心，总觉得说不定她再多走一步，多坚持一下，向田就能回头看见她。她只是在燃烧自己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勇气，来为自己迷路的爱情，照一照路。

她也很抱歉，让阿良失望了，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吧玻璃门之外时，她才卸下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让泪水洗刷掉脸上那些火红浓绿的油彩，她想，最后一个肯为她擦拭眼泪的人也走了。

“蛋糕好了，带走还是在这吃？”店员的声音打断了小鱼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正紧紧盯着阿良的脸，还是少年的阿良，那么淳朴，她第一次发现，脸红的阿良，竟也那么好看。

“我们带走！”阿良先开口，于是店员麻利地打起包，将蛋糕交到阿良手里。“小鱼，我们去街心公园里坐坐吧。”他好像很紧张，小鱼却很开心，阿良不理她的这段日子，让她很难过，难得能在死去的这个空间，还能跟他这样温暖的相聚，她求之不得。

3、

街心公园还是老样子，那些长椅没有拆除，那些银杏树也没有因拓宽道路而被移走。他们坐在一棵古老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她吃着蛋糕，他笑着看。

阳光，青草，温暖的少年，小鱼想，这样的时光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她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美好了。那些青春似流水，都滋润了一个叫向田的男人，可是，最终他开出的花结出的果，却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能给予他更多滋润的女人。

“小鱼，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阿良紧张地问她，他好像从坐下来，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小鱼的脸，那样美好的少女，他觉得总也看不够。

“没什么，我是开心。好想一直这样，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小鱼有些窘迫，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对阿良说过这样的话，开心了，就撇掉他，去围着向田转，像只永不疲倦的小蜜蜂；不开心了，就揪着阿良不放，眼泪鼻涕糊他一身，从来不怕他会烦。

甚至，很多次，他开口让她别那么傻，她爱的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又说了什么呢？她都在咆哮着让他走开，让他不要说向田坏话。原来，他真地走开了，她的心也会惶恐，也会痛。

“阿良，对不起。”小鱼笑着对阿良说，真地对不起，虽然只能在这个世界对你说这句话。

“小鱼，你怎么了？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阿良很窘迫，特意去喜欢的女孩常常光顾的蛋糕店等她，买她喜欢的蛋糕给她，就是为了想捉住机会表白啊，难道，他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拒绝了吗？

“阿良，你说什么？”听了阿良的话，小鱼停止了悲伤，她很惊讶，阿良竟然会喜欢她。她想了想，这些年阿良的身边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好像是有过的，有那么几次，她给阿良打过电话去，他好像是在陪女孩子，只不过，后来都是不了了之，为此她还嘲笑阿良，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原来如此。

小鱼笑了，又哭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她在追着向田跑，不回头，而他却一直在她后面陪着，也不曾回头。

可现在她想要回头了，还有用吗？

4、

“醒了，醒了。”迷迷糊糊，有声音在耳边回响，遥远的，熟悉的。小鱼睁开眼睛，雪白的墙壁让眼睛有轻微的刺痛感。

爸爸妈妈凑到身边来，小鱼虚弱地对他们笑笑，很歉疚。

“傻孩子，你这是想要妈妈的命啊，要不是阿良，你活不成，妈妈也跟你去了啊。”说着，妈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爸爸揽过她的肩，带她离开病床边。

小鱼这才注意到，一直隐在爸妈身后的阿良。他很憔悴，胡子拉碴的样子，让他恍惚老了许多，眼神里自责和内疚，伴着心疼传递给了小鱼。

小鱼向他伸出手，恍惚还是梦里的那个世界，他们终于能手拉手地坐在长椅上，笑容融化在阳光里。

阿良起身捉住小鱼的手，“对不起，对不起。”他吻着小鱼的手，泣不成声。“如果再晚一分钟，如果再晚一分钟......”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了小鱼手里。

温热的眼泪烫得小鱼的心发疼。

如果，那年夏天，她还有耐心等那一分钟的红灯，她还肯站在阿奇蛋糕坊前多等一分钟，买了心爱的草莓蛋糕，那她还会这样痛苦不堪的度过这十年的逐爱之旅吗？

幸亏，还能有这最后的一分钟，肯让她明白，痛苦的是她，也是他。

也幸亏，她的后悔，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