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当我一脸严肃地剪掉及腰不久的长发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突然浮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剪掉长发的日子都是哀悼日。
是的，是沉重的“哀悼”，我本以为应该像从前一样，是“告别”这样小清新的情怀才对。
对于剪发这事最开始有意识，源于小学时候遭遇的一起恶作剧。
我从小就是黄头发，在那个偏远且保守的小县城的90年代，算是异类，那时候也不兴染发，满大街黑压压的脑袋，就我顶着一头黄毛站在人群中，多少有些扎眼，和蔼的大人会说小金毛跟洋娃娃一样好看，小孩子则没有这样世故的体贴，于是某天放学走在回家路上时，被突然从后面赶超来的男生啪唧一声，往脑袋上拍了一块嚼过的泡泡糖，伸手拔了一下，没拔掉，反而黏了一手恶心，只能回家求助家长了。
其时头发的长度大概刚过肩的样子，泡泡糖黏住的位置在后脑勺下方，我原本盘算着把黏住的那一小撮剪掉就好了，谁知道我妈下了狠手，贴着耳朵根直接一刀两断。
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对于“剪发”这事，多少产生了些抗拒。
现在想想还是太天真，花花世界的诱惑如此巨大，从小学到初中的几年间，头发逐渐长长，许多新潮的美发屋开了起来，门口都竖着像糖果一样色彩鲜亮的条纹筒，营业时不停转动，仿佛童话中奇幻瑰丽的世界入口，让人充满了好奇，加之上初中后女孩子爱美的心开始发芽，最终在朋友的怂恿下，剪了。依然贴着耳朵根的长度，不过理发师的手比我妈温柔，还花了小半个小时认认真真打理发尾，朋友说很好看啊，于是心里没了别扭，走在路上偶尔会臭美看一眼橱窗里的影子，自我感觉良好。
大概又过去三四年左右，头发再次长起来，有一次因为钱花光了，家里存钱过来还需要等等，但我饿啊，于是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收头发的，狠了心去剪了，对方略有嫌弃，算是认识，勉强给了二十块钱，饱餐一顿，顺便去了网吧。
往后浑浑噩噩上学图打理方便一直留了几年短发，意外受伤需要休养嫌常去理发店麻烦又留了几年长发，直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才有了再次剪去长发的经历。
对我至今的人生而言，那算是一次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剪发。
究其主因倒是没什么亮点，向喜欢的人告白被拒，失恋的洪水几乎要将我溺毙，更深的缘由其实是当时的自己处在一个非常糟糕的人生阶段，躲在家中养伤几年变得畏惧人群，明知成年已久早该独立，这样畏畏缩缩实在不像话，却难以克服无法自如行走的双脚，于是那份喜欢被当作救命稻草一般试图紧紧抓牢，不知人生的泥沼若自己不能奋力爬出，无人可救赎，感情跟这世上所有情面世故一样，只能锦上添花，无力雪中送炭。
对方是个温柔又有点傻气的人，不忍心给予当头一棒，选择了疏远这种显得潦草又敷衍的方式，我性子激烈，讨厌被敷衍，一阵儿死缠烂打终于逼出正面拒绝。
所幸面对感情，自尊跟气魄还是有的，对方明确拒绝后我就不再强求了，不，应该说，早就没有强求了，对方很少回复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了决定，只是喜欢有始有终，我告白为起始，终场你拒绝或同意。
头发是在最后一次见面前几天剪的，蓄了几年的长发一撂一撂从剪子中间掉到地上，心酸得跟蚂蚁军团在上面打仗似的，又痒又刺痛。情绪最泛滥不过此刻，恼火的是店里放的DJ乐曲太破坏氛围，几度欲落泪硬生生给震了回去。回到家无意间发现身上带走了一根被剪断的长发，仰头放在灯光下眯眼看了几秒钟，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那天在日记里矫情又深情地写：走的时候忘记回头好好再看相伴多年的长发一眼，郑重道个别，可是转念想想，看着它们孤单地躺在沾满尘泥又冰冷的地砖上，心里会刹那间涌上多少心酸与不舍，就像我不能回头再看那个爱你的自己，既然告别那刻不能落泪，又何必站在后来里抱着回忆痛哭。
告别那刻果然没有落泪。我竭力稳住发颤的双手，在明信片上写“感谢遇见你”，怕字写得太丑留下不美好的痕迹，准备好笑容才抬头问他：“你真的不喜欢我么？”
他别过头：“我们不适合。”
当面交换了明信片，就此告别。送到楼下，离开前他忽然转过身，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拥抱已经结束，我一直怀疑这是不是梦，唯一能确信的真实，是在低温空气里，略驼着背显得有些怂的，他离开的背影。
当然不管描述多动人，真正推动我告别那段不见天日岁月的，还是家中产生的变故，相依为命的父亲遇到事故——当然不是死这种，详细的暂时还不想写——总之让我顿失所依，亲戚对于一个已然成年却难事生产的人，感到唾弃与厌烦，我却不能听任他们安排如同被弃置一般，在连交通都不便的乡下浪费数年光阴，好歹不见光的那些日子，我爸愿意买书供我消遣与充实自己，对于来往不深的亲戚，不可能抱此奢望，他们对于我爸花钱给我买书一事，始终存有微词，发生变故之后更是无限放大，我需要自救，挣扎中迟迟不做决定，终于惹得亲戚爆发。
亲戚家中也有困难，我明白不能责怪，但实在无法不恨人情冷暖。看官们或许好奇那我妈呢，俩人早已离婚多年，家中姐妹被划清责任，一人一个，当中还有着许多难为外人道的曲折，摊上这不服输的倔性子，除了让自己站起来，我别无选择。
默默流了一晚上眼泪，咬牙联系了朋友，在她们的帮助下，我离开家乡，只身前往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剪去留了数年的长发像一个唤醒仪式，随后而来的一切发生都在推动着改变，虽然我知道从本质上来说，是自我的决心先促使剪去长发这个行为的发生，才可以畅谈其后的无巧不成书，但这丝毫无损我对这个仪式的看重。
这次剪发拖了至少三个月。
走出那段阴暗岁月后，我并没有走向梦想的方向，只是在现实的诸多考验之下，成为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一开始是感到庆幸的，能自己养活自己不依靠任何人，并且遵照自己的意愿，从事自由职业而非枯燥的朝九晚五，相比之前已经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了。然而本应该随着离开家乡一起埋葬在前生的懒惰，在自由里得到养分，重新生长，至今止步于能养活自己的程度，一事无成，我26岁了，容不得再对人生敷衍耍赖，这个自己令我难以直视，日复一日地痛苦和懊恼着。
试过诸多改善方法皆无效之后，我终于还是选择了这个仪式。
用“终于”是因为，真的很难下定决心，好几年的陪伴，怎么可能轻松说扔就扔。成长让我懂得的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是，得到不易，失去太易，你看，长到理想的长度需要好几年，剪去不过几分钟而已，因此对于自己拥有的总是格外不舍，哪怕一碗不小心放馊的米饭。
我自己拎起剪刀，从脸颊边开始，咔嚓咔嚓剪掉，没有半分迟疑，心情却出乎意料地沉重，耷拉个脸好几个小时，男友在一旁心惊胆战地安慰，短发也很好看啊，清爽多了。想跟他说不是那回事也没在生气，却连张嘴都变得困难。
往事一幕幕冲进脑海，过去软弱的、痛苦的、狼狈的、不安的……每一个不愿意面对的自己一一浮现，她们在质问，在抱怨，在责怪，最后却都不约而同地告诉我：我们已经死去了，今天的你早已不是我。
只是尸体永远在心里埋着，幽魂也不会散，偶尔回来扫扫墓，哀悼一下过往的自己，是必要的。这并不影响前行的脚步，因为唯有那些被唾弃过的无力的自己，才明白前行真正的意义所在。
于是当哀悼日过去，我决定恢复写作的习惯，将这个重要的日子和仪式纪录下来。
2016年7月10日午，于丽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