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住着一只小妖怪，是只有着火红皮毛的小狐狸。小狐狸有一个癖好，最喜欢去山脚下的一颗老银杏树上偷偷玩耍，在枝叶繁茂的树枝间跳来跳去，或是在午后偷卧在结实而宽厚的树干上睡觉，都让她感到特别自在。

      银杏树从很久之前就在那里了，至少在小狐狸小时候就已经很巨大茂盛了，山下的百姓信奉银杏树有灵，时常有人来祈愿求福，带着贡品和香烛跪拜。小狐狸也在树上看惯了这番场景，还因好奇贡品味道，偷拿几个果子尝过。大抵是运气不好，果子酸的出奇，后颈毛毛都能竖起来，那之后她就只睡大觉了，不再觊觎贡品。

      有一日小狐狸如往常一般在树干上睡觉，银杏树下照旧有穿戴不俗的妇人求拜，微风拂过环佩叮当，吵的小狐狸狠狠眯了眯眼，打算翻个身继续美梦。

      可未曾想前两日刚下过雨，树干湿滑还未干燥，翻个身的功夫，小狐狸直接打了个出溜滑，从高高的树干上掉了下去，半梦半醒之间小狐狸来不及反应，在树背后狠狠摔了个响，痛的小狐狸低声嗷叫了一声。她刚想翻身，准备溜走就被人整个抱起身了。

      小狐狸歪头一瞅，是个锦衣打扮的小公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玉冠，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洒在上面，看起来熠熠发光。

      “松林！这有只受伤的小狐狸！”小公子面露担忧，轻轻顺着小狐狸的毛，朝不远处的小厮打扮的仆从喊道。

      被唤作松林的小厮上前查看，瞬间大惊失色：“哎呦小少爷快给我，这野狐狸可抱不得，会咬伤您的！”说着便一只手大力伸手去抓狐狸后颈，另一只手还试图去捶打狐狸脑袋。

      小狐狸虽然是个小妖，但是人话还是听得懂的。之前灵芝爷爷也跟她耳提面命过，人类都是包藏祸心的，对自己的同类都能下狠手，况且对妖物更是避之不及，抓到了都会狠狠折磨。

      想到这小狐狸更慌张了，开始疯狂挣扎起来，她只想逃跑，狠狠露出尖锐的爪子划破了小公子的手背。他手一痛便松开了，小狐狸趁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路狂奔进附近的灌木丛里，才觉安全几分。

      那之后连着一两个月，小狐狸都心有余悸，不敢再去老银杏树上睡觉。不过她也偷偷隔很远瞧过，有两次看到小公子了，他手背包扎地严严实实，像是指挥着仆从爬树。不过都呆了不久就离开了，树下留了一堆吃食。小狐狸很确定里面有烧鸡，因为风的气味里面裹挟着浓浓的香味，她馋的口水直流，却也不敢上前偷偷吃一口。

      再之后过了好几年，小狐狸忙于修炼，没有再去老银杏树玩耍了。一寸耕耘一份收获，她的妖力有所长进，也终于能够稳定化形为人了。

      她第一次偷摸着下山，看见什么都觉得十分新鲜。有人扛着冰糖葫芦把子叫卖，她那会还不知人间有钱币的概念，直接伸手要了一根，直接咬了一口。吃到嘴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滋味比偷吃的贡品酸果子好吃多了。

      结果小贩问她要钱，她愣了半天没吱声，小贩以为她想赖账，就恶狠狠的准备动手打人。她没见过这架势，刚想闪躲就有一个人截住了小贩的手。小狐狸偷偷把眼睛睁开一小道缝，就看着一个一身玄色锦袍的青年，面容严肃。

      “一串糖葫芦罢了，多少钱？我给。”

      锦袍青年从袖中抛出一锭银子，小贩顿时心花怒放起来，收了银子连忙离开。青年公子也未曾跟她搭话遍走了。

      小狐狸看着他背影，想到刚刚看到青年掏钱时候无意露出的手背上的一道疤痕，一下子就想起几年前那个被她挠伤小公子，她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就悄悄跟了上前。

      只看那位公子进了一座酒楼，很快又出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大纸包，隔老远风就把气味送进小狐狸的鼻子里了。那个味道小狐狸太熟悉了，跟当初风里的香味一模一样，每次她闻到都口水三尺。

      然后她一路跟着锦袍公子穿过闹市，走过廊桥，一路七拐八绕，最后去到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老银杏树。

      银杏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似乎比几年前更粗壮了，巨大的枝桠伸展开来，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绿荫。

      青年走近老银杏树，把手里的纸包打开了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树下，然后喃喃了几句，就大步离开了。

      小狐狸等着青年的背影消失才敢上前去，那烧鸡香味真的好香，她没忍住，先是拧了一个鸡腿下来，吃了一口以后就眼冒星星，徒手拿了剩下的鸡大快朵颐了起来。

      直到地上只剩一堆骨架，小狐狸才露出餍足的神情。

      他就是以前那个戴玉冠的小公子吗？

      小狐狸想到这有点羞愧起来，人家给她带了好多次烧鸡，她还挠破了别人的手背，还留下了疤痕。

      山鸡姐姐说人间女子最看重的就是皮相，若是有男子害女子破相，会让女子不利嫁娶之事，所以男子必须对她负责的。可见疤痕对人来说不是一件小事，女子尚且如此重视，那男子岂不是同理？虽然她伤在了别人手背，但脸皮手皮都是皮，应该也大差不差吧？她让那个小公子留下了疤痕，是不是也应该对他负责？

      小狐狸苦恼了起来，她还涉世未深，很多跟人相关的事情她都想不太明白。对人负责，是不是就是对他好的意思？想到这小狐狸不禁眉开眼笑了起来，她想着明日再下山去寻那位小公子，还可以带着自己之前捡到的一小袋舍不得吃的饴糖，让他吃个痛快。

      次日小狐狸逛了一天，也没见着小公子的影。

      再次日，无果。

      …………

      一连过去了好几日，小狐狸都没再找见小公子。她懊悔得不行，心想若是那日拦住他了就好了。想到这她突然灵光一闪：他那日买了烧鸡，之后怕是也会再去光临的吧？那我直接去那守株待兔不就行了！

      小狐狸兴奋极了，在那卖烧鸡的酒楼门口连蹲了好几日，等到整个狐狸都蔫了，终于碰着人了。

      小公子换了身打扮，穿的是一套暗色绣有金丝纹路的袍子，整个人看起来风姿翩翩，极为出众。

      小狐狸掏出口袋里捂了好几日的饴糖袋子，急冲冲地上去往他怀里一塞，极小声地说了句“我会负责的”就跑没影了，徒留青年呆呆愣在原地，望着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跑远。

      青年公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被硬塞的荷包，觉得十分眼熟。他翻了个面，果然看到荷包右下角绣有他的小字--子楚。

      是了，他八岁之前极爱甜食，奶娘便备了一个专门的糖荷包，给他栓在腰间，方便他随时取用。后来有日随母亲去山脚银杏树下祈福，结果被一只火红皮毛的小狐狸挠伤了，那日众人慌慌张张带他回府，那糖荷包似乎掉在了归途。那之后他大病一场，就不再喜欢吃糖了，也就没有新的糖荷包。

      这个旧荷包是被那个女孩子捡到了吗？

      他打开荷包，里面居然还有不少糖，只不过大多化了，黏腻的糖浆从糖纸里面溢了出来，甜味也飘到空气里。

      青年沉思了片刻，还是未能想通那女子说的所谓负责的话是何意。他摇了摇头，似乎被自己荒谬的想法震惊到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大步进了那酒楼。

      小狐狸在老银杏树那连着等了好几日，也没再见小公子前来。

      “是我给的饴糖他不喜欢吗？”小狐狸苦恼极了，第一次觉得对一个人负责好难。

      她想起来昨日听灰兔精说碧潭附近的荆棘花开了，一朵朵特别鲜艳，就是茎叶上有刺，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

      小狐狸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采了好大一捧，还小心地拿石头磨掉了刺，狐狸爪子被戳了好多下，她都忍住痛了。

      她又去烧鸡酒楼蹲守了，这次运气好，不到两个时辰小公子便来了，她隔老远看着穿青衣束玉冠的青年，一个百米冲刺带着一大捧花就上了。

      “这个给你！不喜欢我就再想想办法…”她气喘吁吁，微微仰头将花递了出去。

      青年其实大老远就注意到蹲在角落那的红衣女孩子了，他弯了弯唇，垂眸看了看火红的花束，目光又移到女孩子脸上，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嘴角笑意更浓。

      “很好看，我很喜欢。”

      “真的吗！那我之后再给你带！山里还有好多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请你吃烧鸡？”

      听到烧鸡一词小狐狸的眼睛变得晶晶亮，咽了咽口水，一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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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吃了小公子好多只烧鸡以后，小狐狸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占人家便宜。毕竟烧鸡跟糖葫芦一样都是要用钱买的，她送给人家的东西虽然她觉得也很珍贵，但是好像都很廉价。四舍五入下来，她吃了人家五六七八…整整十一只烧鸡！就送给人家一些花和快要化掉的糖，真的是太丢狐狸脸了！

      小狐狸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又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打算用自己之前换的尾巴毛做一个护身符。

      作为一只狐狸妖，她火红的大尾巴尖尖上的一小撮毛是有一点法力的，虽然她法力不算多强，但是潜心修炼了几年，在山头里能打过她的妖怪并不多。对妖而言，毛发都是有气味的，小公子带着她的尾巴毛，一般的坏蛋妖大老远闻到味道就跑了，能够保护他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小狐狸想到这便行动了起来，之前攒的毛毛不够，她还变成原型忍痛自拔了一些，毛茸茸的尾巴尖上都有点秃了。

      “这个送你！”红衣少女伸手递给青年一个小荷包，脸上满是真诚。

      “这是什么？”青年接过，打开了荷包看到了一团红色动物毛发状的东西，疑惑地问道。

      “是我的毛——猫身上的毛，哎呀，反正你收着！戴着有好处的！”小狐狸呼出一口气，心里暗道还好自己转的快，不然就暴露了自己不是人的事了。

      “那我收下了，要吃烧鸡吗？”青年嘴角染上笑意，心想她刚刚是想说自己的毛吧…而且哪有猫毛是火红色的，一看就像是狐狸毛吧…还是不戳穿她了，免得她又窘迫。

      “可以吗！”小狐狸笑的灿烂极了，还偷偷咽了几下口水。

      “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青年就大步进了酒楼，没一会就出来了，手上依旧是熟悉的两个纸包，隔着老远小狐狸就闻着味了。

      “今天换个地方吃。”青年看着口水直咽的少女，忍俊不禁。

      “去哪里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

      小狐狸乖巧地跟着青年一路，穿过熟悉的闹市跟廊桥，最后来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老银杏树。

      许是天气原因，今日并无人来祈福求愿，银杏树下只有些用过的香烛跟蒲团，看着十分冷清。

      “会爬树吗？”青年看向红衣少女。

      “啊？我我我会的！”

      “那我们上树坐着吃好了。”青年脚尖微动，眨眼间便到了树的主要枝干上。他低头便看到树下四肢抱树正一个劲扑腾的少女，又无奈又好笑，一个起身就下了树，然后扶着女孩的肩膀，故技重施到了树干上。

      “我真的会爬树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以前还老来这睡觉…”小狐狸急急解释，试图让小公子相信这一事实。

      “我信，吃烧鸡吧？”

      青年递过去纸包，看着双眼发光的女孩子飞速开始大快朵颐，眼里满是笑意。

      “你不吃吗？”小狐狸抬头，口齿不清地讲。

      “看你吃就好了。”

      “我叫顾玄。小字子楚。”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幼时曾跟着母亲来过这里求福，那日是个艳阳天，我贪玩，独自跑到树背后。突然就有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从树上掉下来，摔的啪一声响，把我吓了一跳。我那时胆大，上去抱起来它。它很瘦，没有几分重量，我想着母亲来祈福带有食物，就喊了我的仆役前来。未曾想那仆役是个见不得野物的，手里动作像是要置它于死地。那只小狐狸像是听得懂人话，挣扎着跑了，还给我留了这么一道痕迹。”

      顾玄伸出右手，露出手背上那道疤痕。

      小狐狸听到他讲“火红色的小狐狸”时就开始心虚不安了，连嘴里的烧鸡都没嚼上几口，就垂眼看向别处，不发一言，也不敢正视他手背。

      “我这人记仇，谁伤了我我定是要她负责到底的，你说，我该怎样要那只狐狸负责？”顾玄突然起了坏心思，打定主意逗她到底。

      “可我…我不是给你送了糖吗……还有花花……我……对不起……”小狐狸心中愈发慌张，嘴里小声嗫嚅着，说到最后竟有点委屈，带着一点哭音。心里的酸水直冒，小狐狸忍不住真的哭了起来。

      顾玄看少女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也知逗得过火了，伸手用袖袍擦着少女脸上的泪迹，连连道歉。

      “我真的是逗你的，你莫要当真…快别哭了，眼睛都红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女孩子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一个劲的往下流。顾玄没法子了，从怀里掏出那个旧糖荷包来，从里面拿出一颗新糖剥了，塞到她嘴里。小狐狸被舌尖的甜吸引住了，泪水也没再流了。

      “这是我的糖袋子，你瞧，这里还写着我名字--子楚，也是在那天丢了，没想到被你这只小狐狸捡着了。”

      红衣少女一下子呆住了，被揭穿是狐狸的窘迫感让她一下子无所适从。一想到送给别人的礼物本身就是别人的东西，她更加羞愧了，整个脸上都浮上了一大团红。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其实是极高兴的…当时病好以后我来过好多次，想着给摔着还受惊的你带烧鸡，可是一次也没再遇到你了。我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性，就是你已经不在了…真好，你还在，我也遇到了。火红皮毛的小狐狸，化形也是这么好看…真好。”

      顾玄自说自话着，说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但始终认真地看着少女，眼里的情绪像墨一样化不开。

      小狐狸被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弄懵了，整个人还在缓冲中。她抬头看向顾玄，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个自己，有种奇妙又陌生的情绪在她心里涌动着，她伸手试探着摸了两下他的发顶，像顺毛一般。

      “你…你不要难过呀……我还给你带花！我之前不该挠你的，你放心好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看着认真神态的少女，顾玄忍不住笑着应和：“好，那我也给你买烧鸡？”

      “那那那就一言为定！谁也不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