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记得我离开东莞的那个上午,白晃晃的阳光透过屋外面那古老的荔枝树梢再穿过老旧的窗户打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在昨夜里那堆赌徒们留下来的狼藉中映出来一朵美丽的窗花来;客厅外的窗台上,有几只麻雀在不停的跳动着,觅食室友早餐后洗碗泼出去的米粒;楼底下来隐约的传来老人哄小孩的呢喃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哭叫,这声音如同幻梦给我以一种不真实感;透过阳台望出去,不远处有着一个水湖铺在那里,每天早晨会有一阵阵湿润的气息顺着西风从湖里头侵袭到我的屋子来,这湿润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总让我不禁生出身处沼泽的错觉。我望过去的时节,湖边看鱼的人刚把增氧器架上电,随着吧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现在我的眼线里,一朵朵水花在湖面上四溅开来,乘着阳光的照射,飘逸得如同我午夜里身体分泌的荷尔蒙刺激出来那无边际的遐想。
我走回房间去,花了些许时间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完整。其实也没多少的东西,该送人的昨夜里已经送人,该仍掉的也扔掉。一床被褥收拾干净叠在床的边角上,想着把这些东西连同几个水桶面盆送给一个工厂里的老大姐。早上给了电话她,说是在上着班中午再过来拿。大姐才四十多的人,看上去却是如同我奶奶一般的苍老。听人说是遭了老公打离了婚才跑来东莞这边打工的,前两年又遭了银行的哄骗买了一堆的保险基金什么的,受益人全写上儿子的名字,就把每个月的一两千块钱收入全投进去做投资,自己则靠着平时出去捡破烂换来的一两百块钱省着掰着过日子,想想她也着实不容易的。没能力帮到她什么,走之前也就给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她吧。
床上还剩下就两个大纸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着一年前买来的电脑,连同音箱和显示器装在了一起。电脑在这一个年头里面帮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凭着当年青春叛逆时期泡网吧留下来的电脑基础,我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去从网络上吸取那一切对于自己有所用途的新鲜事物与知识,让自己的视野提升到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并通过它在不久之前为自己寻觅到一份尚属不错的工作——到广州的一家医院里头当编辑。这对于我的命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转折。另外一个纸箱装了大半箱的书籍以及几件衣物,就再无其它物件了。这大半箱的书籍是我这两年来最丰厚的积累。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兄长很由衷的鼓励我去阅读,做大量的阅读来给自己做沉淀与积累。用他的话来说“书籍蕴含着道理与学识,而在大多数的年代里,知识改变命运这一条铁律都还是可以成立的”,至今我仍深切的信奉这么一句话。近两年的时间里,我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微薄的收入中抽取一两百块钱去购买书籍来阅读,这一习惯甚至一直延续至今,这五年多的时间里,从未有过间断。大半箱的书籍携带起来着实是沉重,但这堆近乎改变我命运的东西太被我看中重,我无法割舍。
吃点东西填了下空了一夜的肚子,时间几近中午。再走出去阳台四周看了几眼周边的人家,几乎都是门户紧锁,那一条条交纵的路径上也是空无一人。只是在我的屋檐下,有几只燕子在不断盘旋着想要安家,它们从北方来了,而我却是要走了。我给仅有的几个好友发了条信息,道明去意并感谢它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很快便收到他们回复的祝福。接着我把房屋交接的一些信息写在一张纸上,连同当月房屋的租金与水电费一同压在了客厅的餐桌上,以待我室友回来能够看着。最后我给大姐发了条短信让她记得过来拿东西,但久久未能收到回复。
我想到我该走了,去往广州的列车时刻定格在中午的12点。我把装书籍的纸箱扛到肩膀上,另外一只手则提着装电脑的纸箱走下楼去。一楼的那户人家的老人还在厅子里哄着婴儿入睡,我轻声的跟她道了别,然后迈出生长了许多杂草的庭院,扣上院子的铁门,沿着村里的小径往外走去。在接近湖边的一栋楼房底下我停了下来,并叩响了楼道上紧缩的铁门,只是楼上的住户久久未有回应,也只好作罢。这楼上住了我同学他们一家,半年前初来这边的时候没少受到他们一家的接济的,一直深怀感激。本想在走之前上门去做个道别,只可惜在上午里他们一家人都出去上班了,未能如愿。我继续扛着东西往前走,绕着湖岸边上的道路走出去不远便是公路,在哪里我可以打到去往镇中心汽车站的车。
我沿着湖岸往外走去,耳边似乎隐约的听到不远处铁路那边传来的一阵阵火车汽笛声,这时候我无从去考究我听到这声音的真假与否,仿佛这是我在东莞这段特殊成长的落幕曲。这些年我总想记下些东西,一想起那个上午我的脑海里就总会在飘荡起《美国往事》里那几个美妙的音符:年老的德尼罗回到故乡,逃避追杀来到火车站,售票员问他要去哪的时候,德尼罗感到茫然,这时候莫里康魔一样的配乐瞬间想起,忧伤而怀旧,场景与音乐配合得绝伦,却又彷如回到年少时,几个人将钱箱放进储物柜中,火车站传来开往水牛城的乘务员催促旅客上车吆喝声。德尼罗回答,水牛城,此时配乐里忽然夹杂蹦出一个微妙的音符——Beatles在六十年代的yesterday里,I believe in yesterday 后边紧接着的“suddenly”。瞬间把自己的回忆拉到对于这个地方的原始点。
再见东莞,这里从没有过什么梦想,却是可以安宁舒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