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多无情,你就有多可笑,她对你多残忍,你就有多可怜。一个无情残忍,一个可怜可笑。你们是多么的…般配啊。”
“韫影,我从不曾懂你!从不曾!”
——引
云绕雾罩的仙山中,晨武晚书,钟鼓敲响时间的流逝。
世人皆向往仙山云乡。
都说仙门正派,有一颗正义爱人的心。
这些仙山中,有一座不高不低的仙山。
这座不高不低的仙山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门派中,她唤他师弟,他唤她师姐。
一次例行对招后,小师弟对师姐说,我真怀疑咱俩谁先入的门,谁又是师姐,谁又是师兄,连燕归云来的招式你都没搞明白么!
只是看他微恼的摸样,她也觉得知足,另一方面,又有些无端袭来的无措,对于争斗性武功,她一方面没下功夫,一方面又实在没有天赋。
她安静地听他发完火后,看着他越发有棱角的俊毅脸庞,有片刻的恍惚,就好像有道无形的什么已经在他们之间划开,又慢慢地变长。
小师弟自幼喜武,也十分刻苦,师姐本身并不在乎武艺上的成长,也甚少练武或研习招式。一开始她看到小师弟奋进的样子,总希望能多给予他一些帮助。于是她试图让自己对武功感兴趣:她去看枯燥乏味的秘笈,去学会品鉴武器,去练习武艺。
可惜,她这先入门的弟子完全没有小师弟的天赋异禀。不过半年的时间,小师弟武艺精进得飞快,各种武学知识,连作为师姐的她也不能再企及。
她再教不了他什么。
她其实已经放弃,又把武功丢到了一旁,她想能保命延年也就足够了。
她总玩笑地说,以后我就能抱你大腿了!
他总认真地说,我会教你,让你也成为大腿。
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总是笑笑,似乎是接纳了他的帮助。毕竟只有这样,学武成痴的小师弟才会抽出些时间,与她待在一处。
小师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分外轻柔:“师姐,我没有生气,我只怕自己教不好。”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陪伴和教授,满足的是她一个人的私心,浪费的是小师弟的时间与耐性。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练的心法不同,给我些时间自行体会。”
她刻意减少与小师弟的相处时间,总远远地注视小师弟练武的身影,默默为小师弟准备些粗衣吃食,或些锻造武器的材料。
她倾尽所有,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所能得到的所有,有时真的不多。
小师弟却十分知足,在这些小小的给予中,愈发地依赖亲近师姐。
武功大成后的师弟,理所当然地被长辈寄予厚望,他加入仙门主力,投入另一轮与人斗,与妖斗的艰苦征程。
慢慢地,有弟子开始追随他,他开始积攒起自己的势力,他的笑越发地爽朗张扬,他看向人时的眼神也越发强势深沉。
而他望向她时,眼底有如湖面缓缓波动的柔意,声音会压得分外柔和。
“师姐。”他说:“我会让你变得更好!”
他开始偶尔得空拉着她去夜猎,获取稀有材料,也会组上她参与门派竞技,赢取些奖励提升身份,甚至会带着她去做些有趣的任务,获取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一朵会在风中翩翩起舞,在夜晚舒放光芒的魔花,或者一只会蹦蹦跳跳带路的白胖小萝卜。
随着实力提升,她从一身白衣换成一身蓝服,也真正拥有了大敌当前时一定的自保能力。
她成了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他所指之处,她奋不顾身,绝无犹疑。
只是,她主修轻功逃遁之术,战斗实力却依然地惨不忍睹。
有时小师弟一招袭来,她总是在踉跄中溃败得十分彻底。
小师弟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师姐,你会越来越好的。”
他一直在期盼她的成长。
但是她太关注小师弟,把自己放在可有可无的地方,她沉浸在小师弟每一次的功成欢庆中,体会着他的骄傲和喜悦。
却不曾捕捉到小师弟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有过一次两次的淡淡的失落。
小师弟所有成就中,没有她冲在前锋的身影,以她的实力,大型夜猎时连与他并肩作战也做不到。
她只是在后方,默默地奉献她仅有的微小的力量。
又一次大规模征伐中,小师弟终于觉得自己的师姐应该见见世面了。他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对她说:“别怕,听我指挥。”
那次夜猎,小师弟是指挥者,也是冲锋者,他需要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以及注意各侧军的汇报,以作出最为完善的作战方案。
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厮杀场面的她,紧紧守在他的身边,那是至今为止她把武艺发挥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一次。
但身上的伤痕却在慢慢累加。
她时不时会施术加持小师弟的功力,刀光血影中,很难顾得上自己的伤势。
小师弟无法分辨哪些加持来自于她,哪些又来自于其他人,他只看到她狼狈地血痕累累的样子,第一次,他暴跳如雷。
“妖魔正在聚力,躲远些。”
“分辨敌我结界,注意对方射程!”
“这波攻击,往右!”
“敌不过就撤到后方。”
小师弟从始至终没对她私下说过一句什么,他只是传音全员,一如既往地作出针对全局的指挥。
她却知道许多指令针对的是她的处境。
但她反应不过来,况且,她根本没法忽视小师弟浴血奋战时,他旁边的妖光魔障,她没法一心两用。
“走!”
他怒吼!
人早已飞快地往妖魔密集处冲去。
他离她越来越远,所有在场的人被这一声吼震了震,反应过来后忙一股脑地跟上。
她的剑收回,站在原地,抬目看着远去的门派子弟们,还有在密集人群中小师弟早不可寻的背影。
妖魔的蓝血混合着她鲜红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地浸入泥土。
她脑海里还印刻着小师弟说“走”字时,盯向她的眼神:冷冷的阻止意味,带着还未散去的嗜血残暴…
她被留下了,与负伤倒地的门派弟子们一起。
她也确实已经气力耗尽,几乎连逃遁的能力也没了。
厮杀声,哀吼声,攒动的人群,重叠的妖魔,战争内外的他和她。
原来他和她的距离,已经被拉得这么长。原来还是她,耗着他的时间,拖累着他的计划。
战后,小师弟还是一如既往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向她邀功。“师姐,我杀的妖魔是最多的。”
就仿佛夜猎场上所有因她而起的怒火都是假象。
其实他生过的气不少,师姐突然想到,带着她夜猎时,带着她竞技时,带着她做些小任务时。他会嫌她速度慢,会说她招式施放得不对,会站着不说话,气鼓鼓地。但每次生气过后总会叫她别放弃,会说一开始都这样,也会说:师姐,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不好就会格外生气,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这些不和谐的因素,事后他也绝不再提起。
就好像一切的矛盾都是假象。
可真的,只是假象吗?
小师弟似乎总是很焦急地在追赶着什么,而她是只要远远看着就会满足的人啊。
他再没叫她参加门派夜猎。
小师弟陷入了爱河,恋上了一个女子,学会了相思,也学会了为一个人奋不顾身,死而后已。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个人修炼,一个人长时间地躲在院子里,一个人远远地避开小师弟,默默做着些自己的事情。一如小师弟成名前,她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他痴迷于武学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他痴迷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足以匹配他的,甚至比他更有资历的美貌女人。
而作为师姐的她所拥有的一切,早已拿不出手,或许对于现在小师弟来说,那些不过是粗茶淡饭、破铜烂铁。如此,她还能找什么理由,徘徊在他身边呢?
她真诚地祝福他,以前祝福他能得偿所愿,名扬四方,如今祝福他琴瑟和谐,收获美满姻缘。
她从来没有野心,不管对于武功,对于名望,还是对于他。
她只要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守心守静,安淡度日,不必纷争,衣食不缺,或者偶尔饿顿肚子也可以。就只是这样,足矣。
她接受了其他门派一个男子的心意,试着走回她原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那个男子也是平淡的,偶尔也会有点小小的野心,武功虽一般,学识却不错。
比起武,她更爱诗书,这点上,这个男人跟她是一致的。
他们在一起后,波澜不惊,平平凡凡,偶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或者冷战。
那个男子并不大度,会挑剔她,也几乎不会主动服软,对她的耐性不大。但他甘于与她过着平淡的日子。
她也学会了生气、愤怒,最终也会原谅,一直以来,她都很懂得原谅。
这就是大多数人应该过的日子吧。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吧。
她以为她可以原谅和容忍所有,去换一个平平淡淡的人生。
但那一天妖魔犯境,有过养育之恩的恩师死在妖魔的爪下,她就在一旁,看着利爪刺入师父的心脏。她惊痛,竟一动难动。
师父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
马上又合着她的眼泪一同划下。
恩师临死之际,躺在师母怀里,说着:危险,带影儿走。
“医师,医师,求求你救他,救救我师父。医师,医师。”她哀求着,痛哭着,在这个血一样冷酷的战场上,医师只对着她摇了摇头。
从昏迷到真正的仙逝,身旁只有师母哭嚎的声音,她站在一旁,眼泪直直往下掉,师兄弟们都出门在外,只有她在,她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沉默,只有沉默。
她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无能,她恨自己的无能。
同样在场的那个男子却急不可耐地要离开她,回门派去领一样任务奖励。
那个男子再见到她时,冷淡地对她说:年纪大了,总有一死,你想开些。
她突然发现有些事终归没法轻易原谅。
她开始出现幻听,是师娘的凄厉哭声,还有往往复复的那一句:以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蚀魂刻骨,让她饱受折磨。
如果我更有力量,如果我更有力量!
她发疯一样地自责,她以为她明明有过很好的条件,明明可以变得更好,更有力量。
明明师弟跟她说过:你会变得越来越好。
可她一日日沉沦在平淡的生活中,放弃去争取更多,赢得更多,也没有什么绝世法宝能保住恩师的性命。
最可怕的是,她是那么清楚明白,那种力量确实存在,那种逆转乾坤的宝器也确实存在,只是她没能取得,她甚至没有尝试过去取得,她也说不出它们的名字。
她是个多么无知又无能的人啊!
师父师娘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一直照顾她,关怀她,相信她是聪慧的不同的。她又何尝不是深爱着师门!
她无能啊!
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什么都做不到!
她算什么!她算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
“师姐。”在幽深的夜里,她听到轻柔的一声呼唤,有个温暖的怀抱小心地把她环住。
“我回来了。”那个声音说着,鼻尖蹭了蹭她的脸庞:“你怎么了?”
“师弟,师弟啊。”她再没法克制自己,她努力缩进那个怀抱里,失声痛泣。
“你怎么了?”他温和地笑笑,任由她在他怀里宣泄情感,怀抱十分地包容。
小师弟是师父从凡尘抱来的,刚到仙山时是个有点沉默有点冷淡的小孩,长得又十分清透可爱。
师姐不像其他弟子一样醉心在修仙问道上,她有更多的时间用在小师弟的身上。她总是试图去温暖他,试图让他更加适应仙山上的生活,能过得更快活些。
一开始她或许只是因为感到一些些与他人格格不入的孤独,对这个刚来仙山的孩子怀有些许怜爱,所以她才会选择不遗余力地把精力花在这个小师弟身上,不让自己显得形单影只,与他也越发亲密起来。
她自己也没料到感情的积累会随着时间越发汹涌,到最后难以离弃。
其实他算不得她真正的小师弟,因小师弟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师,门派中更有威望的长者就看中了他的资质,把他纳入了自己的门下。
所以师姐与师父间如同父女的感情,他也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但这并不妨碍他温柔地守护师姐所承受的痛苦,并极其有耐心地给予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依旧是忙碌的,何况现在的他除了武功除了门派事物,还有一位心爱的女子。
女子需要他更多的爱护和温柔。
师姐的人生发生了改变,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等待,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生活中,等待一个似曾相识的回眸。
她不再无欲无求,但她无能为力。
伤痛过后,隐痛难消,她变得有些颓然,认为自己什么都无法再做到,但小师弟给了她一点希望。
他是她唯一可以播捉到的一束阳光。
但这束光并不是永远能绽放着,对于小师弟来说,或许另一个女子才是他发光的唯一理由。
而那个女子。
拒绝了小师弟的求亲。
那个女子,几乎已经毁了这束光。
“师姐,我好难受。”
“师姐,怎么办。”
“师姐,她怎会拒绝我。”
“我以为她待我,就像我待她一般无二。”
“太可笑了,实在太可笑了。”
“为什么?!”
她回答不了,她有她的隐痛,小师弟永远也不会懂。而小师弟的怨痛却慢慢有了实体般,如一根真实的利刺,扎进了她的心窝。
她为那个女子找遍了各种理由,她宽慰着小师弟,或许也是为了宽慰她自己。
小师弟放下了门派事务,借酒消愁,荒废武艺。
你看,你醉心武艺,它会报答你,你勤于实务,它会回馈你,可你把心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自此漂浮无依,所有苦心孤诣,都捏在她人指尖。
只要她轻轻一用力,所有的都会粉身碎骨。
可笑的是你还无怨无悔,前仆后继,她明明已经拒人千里,你却还抱着侥幸,去靠近,去试探,去委屈求全。真是愚蠢极了,可笑极了。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世界,回凡间。”小师弟终于在那女子觅得其他情人时崩溃,打算断绝后路,放弃所有没有价值的坚持。
一股寒意从她的心间走向四肢百骸,她想送出一个微笑:“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我让你走。”
“师姐。”
“我等你回来。”
“不用再…”
“我等你回来。就算不回来也没事。”
没过多久,她最终等来他加入其他门派,又风生水起的消息。
他找到了她,让她跟他走。
几乎没有犹疑地,她说好。
生活像是一圈圈的循环,她如最初一样,远远地看着他神采飞扬,指挥若定。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越担心自己的无能会妨碍他拖累他。
她甚至不敢出头,不敢多表明他们的关系,在人前也很少发声。
她沉默得越发厉害了。
小师弟接受了她的沉默,不再那么努力地想要她取得更大的成就,但他还是为她请了一个年轻人教她武艺,也会和最初一样,带着她去做一两个有趣的任务。
但有一些终归不一样了。
他不再那么专注,他总会看着什么就出神,他看着她,又好像不是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频繁地说:“你永远是我师姐。爱情不可靠。我们永远不会分离,我们才是最坚实可靠的关系。”
他说,“师姐,我只有你了。”
他看向她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而她一开始毫无察觉,她只是小心地去取得一点一点的进步,想着如何能为他多做一点事情。
他教会她如何适应这个门派,这个世界,他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对师姐身边出现的男子也会表现出吃味。
偶尔她会有种诡异的感觉,但立刻会被小师弟下一刻的温语驱散。
她开始心摇神移。
即便她其实有所警觉。
小师弟费尽辛苦得到一件宝物,需要经常祭炼,极其耗神,有时他没空,就会把宝物交托给她帮忙祭炼。
他说:“师姐,这件宝物能助你进阶,我一定会炼好它。”
小师弟有时会看她在修炼的心法,说:“我要研习研习,也好指导你。景依总是很忙,也帮不了你太多。”
景依是小师弟为她找的教授武艺的小师父。
又有一次,小师弟拿来几册秘笈让她挑选:“我们一起学门新心法,一起练吧。你练这雷系心法。你觉得我练哪个好?”
他还锻造了两柄剑,交给她时,脸色通红。那对剑的名字分明是对应的,那是一对情剑。
及到此,她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了小师弟心底的某些想法。
她以为,她知道的。
小师弟依旧强调着:“你是我师姐,我是你师弟。永远都是。这样,我们就永远不用分离。”他还说:“师姐,别喜欢我。千万别爱上我。”
只要他说的,她从来不会拒绝。只要是他的要求,她也竭尽全力去满足。
这样就好了,已经很好了。
一年一度的各门派竞技盛会,她随着小师弟一同参加。
在宽广的演武广场上,她在角落拿出白胖小萝卜,蹲着身,逗着小萝卜玩。
小师弟则与一些久违的友人不知疲倦地切磋着。
不知在什么时候小师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广场上。
她抬头寻找,师弟原先切磋的地方,只有一个身着乌蓝轻纱的女子挽着一仙人,背对着她,离去。
她看不到乌蓝女子的面貌,不安的感觉已经从她心底升腾起。
她用各种方法试图找到小师弟,皆是徒劳无功,从竞技开始,直到结束,小师弟也没再出现。
小师弟走了,或许这会是另一个结束,她甚至想,就这样结束,不要再有另一个开始。
她甚至想,与小师弟就此断了缘分,天涯一方,再不相见。
这样起码能保留最后一份好的念想。
她强烈的第六感也告诉她,赶快离去,别再流连,别再见他。
在她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时,手中灵镜却不合时宜地亮起。
“这么多天了,你去哪了。”她端起古镜问他,镜内的他和镜外的她,一般地低郁落寞。
她已经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又为什么一脸颓废。
但不问这个,又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她隐隐明了,她不会想知道答案。
果然,她听到他说:“我又见到她了。她竟然拉着她的情人来与我比武。她竟然这样对我。”
她抬了抬眼睑,讽刺的笑在她的嘴角,放大,放大…
“她到底还有没有心。她怎么舍得如此伤我。”
“你也该知道了。”她开口,第一次对他冷冷地无情地说道:“你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最多是心血来潮时一个可以随意捉弄的对象。”
她看到镜子里小师弟痛苦而惊讶的脸,她伸出手,一个指头,两个指头,直到盖住了整个镜面。她不看他,也不让他看到她已经掩藏不住的恶毒和怨恨。
“她有多无情,你就有多可笑,她对你多残忍,你就有多可怜。没错,你可怜又可笑。”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似乎是因终于能一吐为快而兴奋得微微颤抖,又或许是因为内心剧烈放大的疼痛而忍不住颤抖:“一个无情残忍,一个可怜可笑。你们是多么的…般配啊。”
她放开手,灵镜跌入池塘,咚地一声,镜面反射出她自己的脸庞,显示小师弟已经断了通话。
灵镜沉了下去,很快没了声息。
她的世界突然也一片死寂。
也正是此时,一个怀抱,泛着一些些冷意,从身后环住了她。
耳边传来一句低沉的:“不要走,不要离开。”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悉的话。
她已然有些麻木,微微向掌心曲起手指,僵直地垂在身侧。
“和我在一起吧。你不是我师姐,我不是你师弟。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跟我在一起吧。”
多么熟悉的声音,又是多么陌生的话。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小师弟的一句告白,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冲击。
她几乎都不用想什么,本能就已经完胜了她的理智。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期待这一刻很久很久,只是以前她连自己也瞒骗过了。她以为,她对他只是师门之情,只是亲情。
但如果只是亲情,她今时今日又为什么会疯狂地怨恨那个女子,妒忌那个女子。
她又为什么在看到小师弟情伤难忘的时候,会如此的绝望。
又为什么在听到他对她的告白时,会毫不犹豫地沦陷,再也无法计较其他。
似乎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只等小师弟一松口,她就会完全地把自己一丝不剩地奉上。
原来,一直以来,她是那么卑微地爱着他。
“韫影,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他吞吐的气息绕着她耳颊。
怎么能拒绝,如何舍得拒绝!
她的心为他疯狂跳动…
“剑…歌…”
“你害羞了。”他哧哧笑着。
她跌入澎湃的爱情海,他带给她云涌浪急,从不曾真正地平淡过,她也甘之如饴。
她应该是糊涂了,糊涂得非常彻底。
而剑歌这次却好似十分认真,他的笑又找回了原来的爽朗飞扬,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润多情,越发不加掩饰。他也越发地爱待在她身边,与她谈心谈情。
他甚至坦白,以前辛苦祭炼的宝物,说是为了韫影的进阶,却还有另一个最初的目的,为以前他深爱过的那个女子收集稀有武器。
剑歌离开那女子后,其实从未真正地与她断绝联系,也一起出过几次任务。
“这下好了。”他说:“以后再也不会有她了。”
“这下好了。”他紧紧拥抱着韫影,表情餍足。
这下好了。
她的心早在柔情里化做一滩春水,稍划过的冰寒,也会淹没在他看向她的如水翦眸里。
“影儿,为我抚琴。”他说着,拿起情剑,剑舞起,她拨琴,含笑望他,琴声相和。一曲剑歌随行。
她再不用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再不用如此。
但在午夜梦回时,那心间不断扩大的不安,又是什么。
她在噩梦中惊醒,门在此刻哐啷一声打开。是剑歌一脸欣喜地跑了进来,他坐在她的床头,温声问她:“影儿,我们一同修练婆罗门心法好不好。”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只要他要求,韫影就会允他,从小至今,无一例外。
她还来不及答应,剑歌就急切地道:“我要把以前的心法全部废了,再重新修炼。我找艺潋的情人决战了,输的人就废除全身内力。”他低诉着:“我本不该输的,大意了。”
那股窜向四肢百骸的寒意从未有过的强烈,她的理智在寒意侵袭中猛烈挣扎,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所有的气力也都在剑歌云淡风轻中被抽取得一丝不剩。
她的手被剑歌捧起,她不再觉得那是她的手了,她整个意识似乎都超脱在身体之外,看着那样的剑歌,那样的韫影。
她突然感觉到了恶心。
“影儿,你怎么不说话。没了这身武艺有什么关系,我就可以与你从头开始了啊。”他一定是在刻意伤害她,他一定是。
“剑歌,你的心法明明是压制对方的啊。”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
剑歌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想赢的,与她相关的,我都要丢掉。”
可是你最与她相关的难道不正是你自己吗,你的身体血肉,你的相思之心,你要怎么丢掉。
而你整个身心现在要许的是眼前的我啊。
“剑歌啊。你能体会什么叫心寒吗…”
“我知道。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韫影突然意识到,那个她可能只见过背影的女子,连一个照面都不需要,就已经把她扯成了粉碎。
她败得如此彻底,又毫无道理。
或许从她奋不顾身投入剑歌怀里开始,又或许在更早之前,她的身心就也被掐在了那个女子的手中。
她和剑歌之间从来不只有他们自己而已。
而剑歌丢下这句话后,却再也没主动出现在韫影面前。
韫影找他,也总是难得说上一句话。
不多久,门派中有人来请她自行脱离门派,带着口传的一句:自此往后,剑歌护法与你,再无干系。
她提剑找上门去,气势汹汹地面对着剑歌,她眼中的杀意不是假的。
多凌烈的剑式,剑歌早已熟谙在心,只要轻松地躲避,就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
多讽刺啊,一个心法已废徒留身手的人,她却都奈何不了。
她把剑往前一刺,噌一声深深刺入巨石之中,她仰天狂啸,用了十二分的真力,手腕厉转,立断此剑。
但这一口真气反扑,韫影自己反被逼伤,吐出一大口鲜血。
剑歌冷冷地站着,冷冷地望着,他的眼底有一如往前睥睨他人时的强势与深沉。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泣血问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可谁又知道呢。师姐,我想了很久,这几日,食不下寝不寐。最终,我还是想清楚了。”他脸色如常:“你我终究不是一类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这句话,哪怕你早几日告诉我,也不会是今日这般境况。”她愤恨难当:“从头到尾,你都在耍弄我。你可曾对我有半点喜欢?你又可知道,这几天,我很想你,想你舞剑时的样子,想你低语时的声音,我无时不刻不再想你。而你,居然要赶我走!”
剑歌漠然无语。
“剑歌!我这样想你,从没有这般想着见一个人。”
“韫影!”剑歌忽然厉声,横眉冷视,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狠戾:“那我告诉你,我也从没有这般不想再见到某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泪在韫影脸庞滑落,带着她嘴角的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咳就涌出更多的血。
但剑歌再没有以往的温存,他的声音依然好听,却分外伤人:“你生于仙山,天生就带仙骨,按理说,你的资质应该十分不错,就算习武不行,总该有拿得出手的。可你呢,从小到大,唯唯诺诺,默默无闻,明明有那么好的优势,到你这纯粹浪费。”他似乎是想起什么,语气也变得十分幽厉:“你师父的死,你怨自己无能,那之后呢,你又做了什么?韫影,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能啊。”
剑歌咄咄逼近,韫影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剑歌这一开口却一发不可收拾:“你思凡,疏于修炼,你又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与人交往,你想想,你做成过什么?!”
“我只是一个凡人,肉眼凡胎,尚还懂得让自己有些价值,努力争取资源,到今天,振臂一呼…”他展开双手:“多少人都会为了我赴汤蹈火。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人生。不像你!你能干什么!”
韫影唇蠕动着,一吸,连空气都是冷的:“情义在你心中,就一文不值么!你的心地,曾那么温善。”
“我温善?”剑歌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韫影,你别再天真了。这仙山里大多都是修仙的凡人,他们,哦,对,也包括我…”他讽笑:“我们与你们天生仙骨的人不同。欲望,邪恶,那些东西一直埋在我们心底,是怎么也除不去的。你可知道,有时侯啊,连我都恶心我自己。”
他说着,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韫影的手,邪笑着慢慢放到他的心口。
韫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般,猛地抽了回来。
剑歌开始狂笑,他祭出那柄剑,一剑斩向巨石上的断剑,亦生生断成两截。
“韫影,你才是可笑,又可怜的那个人啊!”
那对情剑,断在了一处。
而剑歌心爱的女子与那女子的情人互为呼应的称号,却在仙山间越来越响亮。
她还记得,这对情剑的名字中,有一个那女子称号中的字。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拿起这把剑,不该自以为是,不该自欺欺人。
剑歌狂笑不止。像是讽刺,像是示威,像是欺辱。
“剑歌!”韫影猛地出掌,掌过如风,她咬牙切齿,赤目圆瞪。
原来她也会恨他,是那么恨,那么恨!
剑歌再不躲避,对着韫影一拳袭去,拳风猎猎,再没有手下留情。
但这一拳下去,竟落了个空,他讶异,韫影早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冷冷看他。
他怒吼了一声,追击而上,誓不罢休,但每次拳风到时,韫影都早越到了几米开外。
她的速度是那样地快,单论速度,连同样以快速敏捷著称的剑歌都比不过。
他连一招也对不上,他追不上。
以前她从不会这样迅速地逃开,以前他在哪,她就站在哪,哪怕遍体鳞伤,只为多加持一点他的功法,以前她会以身喂招,让他摸索到不同的心法招式,得以改进。
以前她不会这样逃,像吊着风筝一样吊放他,让他追在身后,丑态尽出。
他是那么骄傲一个人,怎么容许失败,怎么容许出丑。
剑歌追得累了,气喘吁吁,双目通红,他大声吼叫着,发泄着,双拳拽得咯咯直响。
他抬头恶狠狠地看着韫影,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他发疯了一样厉声嘶叫着:
“韫影,我从不曾懂你!从不曾!”
韫影立在凉亭檐角上冷冷地笑,她转身如一羽轻鸿,倏忽遁去。
韫影自行脱离了门派,回到师门,到师父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有一个师姐见她如此,终究不忍心,与她说:“忘了吧。”
“忘了…”她低垂着头,肩头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忘了…”这是三天来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夜,一朵花飘在空中,闪耀着温和的荧光,光芒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手中的玉色瓷瓶,瓶身上书两字:“忘情”。
她迷蒙地望着那朵花,良久良久,喝下忘情的那瞬间,天旋地转暗无天日,她倒地,眼角落下一颗泪来。
多少年后,人间的王招摇地来到了仙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不染纤尘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笑了笑,无情无欲,唯能看出一丝慈悲。
王拿出一粒药丸,放到她的掌心。
“居然都忘了。果然狡猾啊。”王走的时候与她说:“要吃下啊。不要总是走得那么快,偶尔停一停,还可以回头看一看。”王笑了笑:“然后,都放下吧。影儿,我爱过。还有,对不起。”
她看着那粒丸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师妹,回山了。今天可是你的渡劫之日啊。”
她应了一声,把丸子放进袖中时,一朵花从她袖子里飘出,在风里舒展开,悠悠然地起舞。
“又见到他了呢。”她对着花儿说道。“你是不是还会想起他。”花儿娇嫩的花瓣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啊,你说我啊。”她的笑声清脆脆的,她说:“我早就想起来了,也早就忘了…”
这句“对不起”也算一个圆满结束。
就让一切随缘生,一切随缘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