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
小时候常常问自己,年是什么?是穿新衣、戴新帽,还是声声的爆竹亦或是孩子们的雀跃欢呼……
风里飘着香,雪里裹着蜜,春联写满吉祥,爆竹送来如意。当这一切欢乐的氛围笼罩着你,让你觉得除了幸福还是幸福……
这就是年味儿,它飘进你的鼻子,融入你的眼帘,钻进你的心里,那么喜庆,那么诱人,像一杯甘甜的美酒,令人久久回味。
那儿时的年啊,是段珍珠般的记忆……
当日历翻到农历二十以后,你会隐隐地闻到年的气息:离我家不远的那个石碾,变得更加忙碌起来,日夜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没有什么机器来代替那个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石碾。人们用它碾玉米、瓜干、高粱、大豆、小米等五谷杂粮。一根根小木棍一字儿排开地在碾沟里排号,那时人们自觉地按先后顺序排号,因为石碾的活儿太多,几乎没有清闲的时候。交了腊月二十日以后,石碾更是日夜不得休息。家家要办年,除了碾爬豆面炸丸子,更要碾小米蒸米面。碾小米特别费时费力,需先把小米的皮碾下来,用簸箕把米糠拨出去,再把小米里放上少量的水拌匀后摊在碾盘上,碾出细细的米面。然后用箩把细面筛选出来,剩下的部分再碾,这样反复碾压,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大把米糟。这样繁琐的工序,一户就要半天功夫。所以那个石碾就不分日夜地响个不停。那小米的清香伴着吱吱呀呀的声音钻进你的鼻孔,让你远远地嗅到年的味道……
农历二十三小年,家家要打扫屋子。父亲常常是匆匆吃上几口早饭,就把鸡毛掸子绑在长长的木棍上,把房梁上、屋墙上的蜘蛛网一扫光。为了使屋子显得新鲜些,又没有几张年画可贴,就把我们几个孩子的奖状贴在墙上。我要做的就是把大桌子上的那几个空酒瓶用抹布擦干净,再整齐地排好。(这也是那个年代每家特有的风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家家户户舍不得处理掉空酒瓶,而是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到了晚上,母亲则忙着把灶王爷画挂在灶房里,烧上香,摆上一盘软枣来辞灶。这些软枣,我们小孩并不稀罕,因为山上到处都是,秋季里一会儿就能拾一篮子。但上了供的软枣我们都要尝几个,心里美滋滋的。小年到了,大年也快要来了,连那普通的软枣也吃的别有滋味,许是因为沾上了年味儿吧。
过了小年,母亲把活儿安排得满满的。最主要的是“办年”。所谓“办年”就是准备好多饭菜以备过年那几天食用。母亲准备的年货有时候到了正月底还没吃完,可想而知,那时“办年”真够累人的,但母亲干得津津有味。她除了拿出两天的功夫专门烙煎饼外,把主要的精力用在蒸米面上。我家的铁锅好大好大,每到年底蒸米面时它的作用就充分显现出来了。母亲每次要蒸六锅,一是家里人口多,二是母亲要把米面分给亲朋和左邻右舍一部分。母亲蒸的米面简直是一绝,胖胖的、软软的,加上那鲜亮的黄色,总让人吃起来欲罢不能。这香气四溢的米面里,已经有了浓郁的年味儿了。
之后的日子里,做豆腐就被提上了日程。母亲也是做豆腐的能手,粒粒黄豆经过了家里石磨的加工,不久就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豆腐,全家人蘸着酱油浸泡的辣椒面,吃得热火朝天,真是过瘾极了!辣椒蘸豆腐的鲜美,让你那么实在而真切地闻到了年的味道。
在腊月二十五六后的几天里,年味儿越来越浓。偶尔街上传来几声小豆炸鞭的响声。那是调皮的男孩子们赶年集后的奢侈品,间或有几声女孩子吹竹哨的声音,那么清脆悦耳。村里的大街小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小石块也被拾走了。
腊月二十七八这两天,街上飘着阵阵浓香,家家户户忙着炸丸子。人们养了一年的大公鸡派上了用场,家家要炸鸡肉丸子、松肉丸子(也就是猪肉丸子,不知为何人们都叫它松肉丸子),这是过年摆供和年后来客时用的。家里人一般是不舍得吃的。我家总是在炸完这些之后,还要炸满满一大筛子萝卜丸子,这才是我们打牙祭的美味。母亲边炸边招呼我们到到灶房里取萝卜丸子,热乎乎的,又香又脆,我们几个吃得过瘾极了!这萝卜丸子的香味,也是真真切切的年味了……
终于盼到了大年三十,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穿上了新衣服,孩子们在大街上跑着、闹着,一片欢乐的海洋。父亲挥动着他那支大大的毛笔写着对联,母亲则早早地做好隔年饭,家里一派繁忙的景象。当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我们早等不及了!父亲笑嘻嘻地端起了酒杯,母亲一边为我们添着饭菜,一边让我们多吃点。这时,说笑声和着饭菜的香味儿让你感叹:过年的味儿真好啊!
美味佳肴的享受刚刚结束,街上已锣鼓喧天,一年一次的送光荣灯队伍已经走来了,急得我们飞也似的跑出去……
除夕夜是最兴奋的时刻。青年和孩子三五成群地度过一个狂欢之夜、不眠之夜。那时村里几乎没有电视,但孩子们的除夕夜却是兴奋的,满足的。年味儿会在这一夜达到高潮。大姐她们几个组成了一支女青年队,走村串户地帮那些人口多、女劳力少的人家包饺子,帮完一家又一家。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有一次,阿萍在三大娘家帮忙时,不小心把人家的馅子盆打碎了,大娘赶忙用岁岁平安来圆场。时隔多年后,大姐说起来还是忍俊不禁。我们几个年龄小的,三五成群地打着灯笼,帮年龄大的爷爷奶奶们放鞭炮,一户户下来,天都快亮了。等我们回家时,母亲早已包好了饺子,上好了香,单等我们回家放鞭炮了。这时,我们已经盹得睁不开眼了。
还没睡多大会儿,母亲又催我们起床。因为饭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到族里各个长辈家里拜年。真是一更分二年,睁开眼已是新年初一,恍惚间自己又长了一岁。看着热气腾腾的、盼望已久的水饺,由于守岁熬夜太甚,我们的食欲似乎不佳,饭量都减了不少。还没吃完,一群群的拜年队伍已到我家。留下母亲在家守着,我们赶紧出发了。这时,街巷里的人们往往三五成群,往返于拜年的路上。其实拜年是亲疏有别的,难怪这时人们会发出这样的慨叹:一窝找一窝,一窝子狐狸不嫌骚,真是血浓于水啊!直到中午,拜年的人群渐稀,母亲才得以空闲,到大爷爷、二奶奶等几位长辈那里去。这拜年和平常的来往不同。大家平日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只要新年里相互拜访以一下,就什么都过去了。
拜完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睡觉。真想睡个天翻地覆!这时,你感觉到的年味儿是那么困,那么盹……
从大年初一开始,母亲天天在天井里的小供桌上上香,茶碗里的干饭也一直摆在那里,直到初五送火神的仪式完毕才撤下来。这时,家族里的相互吃请也基本结束了。年味儿,从此渐渐变得淡了,淡了。让你觉得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到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已经越来越淡,只是正月十五的那一顿地瓜面大包子让你再一次回味起年的味道。人们送粪的扁担又在肩上晃悠起来,那消停了十几天的石碾又咿咿呀呀地转动起来,家里的饭菜也恢复了煎饼、咸菜的老样子。孩子们还有太多关于年的希冀没来及实现,只好把五彩的梦想寄托在下一个新年的到来。那浓浓的的年味儿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我们远去……
一年年,一岁岁,这浓郁的年味儿永远地珍藏在记忆的宝库里,在这年味儿难寻的今天,更让人怀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