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是在海上度过的第四个新年。
房间里还有一大群人驻足在输赢难定的机器和桌子面前,大部分人都已经身材佝偻,头发花白,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新年不为所动,手指和眼神都同样用力地定在面前的屏幕上,怀抱着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的心情,期望大门关闭之前的圆满收场。有人得意的笑,有人愁眉深锁,也有人抓耳捞腮,也有一些人呷巴着鸡尾酒和威士忌在人群里穿梭,等着随时会出现的好戏。他们之中有好些我熟悉的面孔。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轻声道一句新年快乐,或者往稍微远一点的眼神碰撞上的客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把大把的时间耗在这里,使我有了这份工作,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里愉快的部分很少。但我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工作不是我的全部,我要允许自己感受快乐,创造快乐。
我快速穿过烟雾弥漫的另一半房间,像每次下班一样,来到通风开放的夹板,让呼啦啦的海风把工作上的各色各样的人和事通通抛到脑后。有时运气好的话能赶上弥漫天际的晚霞和美丽的夕阳,没有比海上的夕阳更美的了,尤其是在一整天的喧嚣和疲惫之后。感知美的力量不知不觉地成倍增长。
今天下班已经是半夜了,距离新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洗洗脸,刮刮胡子,酣睡一觉迎接新的一年。在夹板走了一圈以后,海风吹走了怠倦,稍微精神些了,我改变了主意,往员工的后夹板走去。
照例的派对正在进行,五彩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DJ音乐在空气湿润的员工夹板击打着墙壁和地板。这里是船的尾部,可以看见螺旋桨打出的厚重的层层叠叠裹挟着翻滚远去的海浪,形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因为惯性一直延伸远去的海上之路。这艘笨重的大机器就是这样被推着缓慢前行的。在漆黑的海洋中间,亮起数不清的灯光,仿佛一座移动的美丽城堡。
一部分员工聚在这里期待着新年倒计时,也有一部分喜欢在宿舍里狂欢。不是所有人都互相认识,除了那些经常聚首在此的“老油条”以外,小群体这里一簇,那里一团,还有的新来的谁也不认识的又试图找点乐子的新人在不同的人堆里打量徘徊着,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礼貌又不尴尬地插入话题,多年前的我也是这样的。很快,后夹板就被挤得满满当当,音乐和男人女人的尖叫彻底覆盖过了轰隆隆的海浪声。
空气更加潮湿了,海风一阵一阵的在人群里流窜,好像也像搞明白这震耳欲聋的嘈杂里有什么东西使人如此快乐。女人们被掀起的裙摆,扭动着屁股,男人们也踮起脚后跟,随着音乐的高潮慢慢地放低自己的身体,直到最后一刻的极限为止。周围很快被围出一个小圈,人们尖叫,吹口哨,鼓掌着互相斗舞的几个人。音乐风格不停的切换着,没有一首能让所有人都尽兴。
酒瓶碰撞的声音时不时地进入耳朵,稍微远一点的角落,烟头的红光忽明忽灭。人们相互打量,传递神色,女人们享受着这聚万千目光于一身的派对时光。每个人都想尽办法使自己看起来惊艳四方,舞池里的“老油条”们时不时就拉一个新面孔出现,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忙着喝酒,忙着碰杯,忙着胡乱地扭动身体。这里是员工们放飞自我的地方。
当然,也有个别拘束的。那就是莱莉。
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不过好在不止我一个人穿着工服就来派对的。吧台周围有驾驶台的,肩膀上戴几根“法式薯条”的船长和大副,当然我没换制服大多是出于嫌麻烦,对于他们,制服则比其他任何换装都要具有优势和诱惑力。也有餐厅的服务生,从他们的围裙可以看出。经过疲惫而漫长的一天,到派对消遣消遣不是什么坏事。酒吧的当然是最忙的,整个吧台被挤得水泄不通,显然免费酒水并不能满足下班后的人们对酒精的饥渴。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身形矫健,姿态轻盈的舞者们,他们的舞姿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都挂着一张笑脸,也把酒吧侍者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男人们除了为自己买单,周围簇拥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们的笑脸都是需要他们去呵护的,何况又是这样热闹非凡的夜晚。没有人容许谁扫了谁的兴。
莱莉和她的朋友,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一个小个子的女生,看起来活泼开朗,眼神飘忽不定但却自信满满,她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与莱莉形成鲜明的对比。绿裙子的莱莉曲线毕露,乌黑的头发到了脖子那里就渐变成黄栗色了。我敢肯定如果她是满头黑发会显得更迷人,更青春,即使她现在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娇羞含蓄,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个可爱的孩子。
我在人群攒动中注意到吧台对面站着的莱莉和她的朋友。她手中的碳酸饮料和她的穿着显得她整个人怯生生的,她在低声和她朋友说着什么,那个女孩放声大笑着,但无聊的神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也许莱莉也注意到周围人的打量她的眼光在灼烧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看起来不是很自在。
倒计时终于开始了,从十到一似乎被数了一个小时之久,气球从头顶飘落,所有人都尖叫着,拥抱着,新年快乐的气流撞击着每一个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真诚的祝福和对新年所带来的希望和未知都让大家兴奋不已。勇气都在此刻公平地青睐着每一个生命体,我看见莱莉手比成喇叭的形状大吼着新年快乐。紧接着就开始传来气球被捏爆的声音,尖叫声和歌唱声。人声鼎沸,随着音乐摇摆和胡乱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起来都快乐极了。新的一年,没有过错与迟到,没有压力和抱怨,一切都是轻松而愉快的。
有人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立马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也有人突然表现得百无聊赖,在人群里欲欲跃试,想寻找些新鲜事物,也有人是默默的旁观者,比如我。
我在人群拥挤的中心圈子外头,红酒的苦涩稍微削弱些巨大的震动声。有几个同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互相祝福彼此。也有平时认识接触不多的人闲聊上两句,在新年气氛的烘托下,与人交流也变得轻松起来。在工作上发生的任何不愉快,此时此刻,都可以一笔勾销。
倒计时过后又开始进入一轮新的狂欢,我正打算离开之际,莱莉出现在我的身后。
她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即使周围吵吵嚷嚷,我还是在她的声音里捕捉到一丝羞怯,我稍微俯身,回答过得不错,并祝福她新年快乐。她的脸看起来是多么可爱,这时我才发现,在新年夜大家都打扮得光彩夺目,莱莉却素面朝天,只是扎了一个高高的半丸子头发,刚好是黑色的那部分。灯光闪烁下的莱莉的牙齿看起来比平时更白更整齐了。绿色也很衬她。
几个年轻小伙子拥过来,送上新年的祝福并要求和莱莉合影留念。我看见莱莉孩子般天真的笑脸出现在一个又一个手机里。我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看起来显然和他们不熟。
我对莱莉说,她像明星一样受欢迎,莱莉只是笑笑,说新年大家就是很友好,突然每个人都可以比平时更亲近一些。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到角落里,舞池中心的位置仍然是最扎眼的地方。我们一起喝着苦涩的红酒,打发着偶尔出现的沉默。突然莱莉的朋友出现,在她身后拍了一下然后不太高兴地走开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开口,莱莉有些担心朋友不高兴自己丢下她跟我站在一起。我告诉她,如果是朋友,是不会为这种小事计较的,何况这是一个开心的夜晚。
我问莱莉会不会跳舞,她说不会,我想着今晚也许该结束了。谁知下一秒她就向我抛出了橄榄枝“除非你教我”。我听见她有些微微颤颤的声音说。这声音多么细腻,多么小心阿。
我们都没来得及放下酒杯,我牵着莱莉向舞池中心走去,恍恍惚惚的,原本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吼叫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远,模糊不清起来……我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了,我在心里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