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跟女儿们解释清明节的由来，老大突然问我：“妈妈，外公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一时怔住，半晌答不出话来。
时光荏苒，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了。
记忆中的父亲，依稀还是童年时的旧模样。
每每都是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火炉边喝着小酒。每当看到我放完学回家，就会半醉半醒地喊着我的小名：“茵茵回来了，快来帮爸爸添饭啊……”然后我会极不情愿地装上一碗饭，飞快地放到他面前，再迅速逃离开来。偶尔运气不佳，还未来得及跑开就会被逮住，往往这时就只能备受煎熬地听他含糊不清地一番说教，一边还得头如捣蒜状“嗯”“啊”地配合回答。
父亲一生嗜酒如命，口号禅就是“宁可不吃饭，有酒喝足矣”。打从我记事起，他就终日泡在酒坛子里。年少时的我，对嗜酒的父亲是深恶痛绝的，曾不止一次往他的酒瓶里掺过水。甚至为了让他戒酒，还偷偷抓过刚出生的小老鼠丢在他的酒缸里，等他喝时再故意说出来恶心他。尽管如此，却依旧未能减少他对酒精分毫的溺爱，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虽好酒，却从来不舍得为自己买上半两好酒。有一次，他不知从哪提溜回了一瓶漂亮的酒，宝贝得不得了，每天像供菩萨一样地拿出来拜拜又放回去，硬是舍不得打开。终于有一天，这个别致的酒瓶引起了我和弟弟的注意，正当我们想一睹芳容时手却鬼使神差般打滑了，酒瓶掉到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正当我们预感大祸来临的当头，父亲回来了，看着摔破的酒瓶竟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连连摇头直叹“可惜了，可惜了”……后来听母亲说，他千般舍不得想留着的那瓶好酒，居然是想着有天能和未来女婿一起畅饮的！
现在，每当我看到滴酒不沾的老公蚂蚁搬家似地往家中挪酒当收藏时，我都会忍不住地想，如果父亲还在，我一定会对他说，“爸，您就尽情地喝吧，这些都是您女婿买来孝敬你的”……
与醉酒时截然不同，清醒时的父亲沉默寡言，手却极巧。对于修理和制作，他简直无师自通。凡是经他拨弄过的东西，仿佛带有生命般。他修过的钟表，从来都不曾走错过字；出现雪花屏幕的电视机，一经他的手，图像立马就栩栩如生起来；再支离破碎的摩托车父亲也能把它们组装在一起……那时候，家里的家具，无一不是出自他的巧手。父亲尤其能做得一手好床，当别人家的小孩还在睡硬梆梆的木头床时，父亲已经给我们换上了柔软的“爱心牌”弹簧席梦思。父亲的一双巧手，曾让我一度成为了村里最骄傲的孩子。
后来，十里八荒的人都来请求父亲帮忙做席梦思，父亲想都没想就欣然同意了，毫无保留地把他的独门绝技传授给了大家。印象中，父亲就是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无论是对亲人还是对朋友，认识他的人无一不说他是一个好人！
父亲平日与我们交流甚少，对于我和弟弟的学习基本也是不闻不问。我一直耿耿于怀，一直觉得也许他根本就不曾关心过我们。7岁那年的夏天，某个午后我终于鼓起勇气破天荒地邀请父亲一道去观看游泳。所谓游泳，不过是一群屁大的孩子在个巴掌大的泥塘里乱扑腾罢了。那日也不知怎的，正当我套着救生圈游到池塘中央想给岸上的父亲好好表演时，某个不知名的捣蛋鬼突然神经病般地抢走了我的救生圈，顿时，旱鸭子的我如秤砣一般直线下沉。正当我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时，一双大手捞起了我。不过才两三秒的时间，父亲已经从岸上跳了下来。事后才知道，父亲为了救我，连新买的手表也忘了脱。那块上海表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买回来为了做修表样件的；还有那次，弟弟惹了外面的一群混混，那帮家伙堵在村口嚷嚷着要打断他的腿，被父亲听到，二话没说把弟弟拉到身后，浑然不顾自己醉意熏熏连路都走不稳了，嘴里却再三叮嘱我弟说，“等下若打起来，你就躲到我身后，死都不要出来”……他不知自己醉酒后那瘦弱的身躯，一个孩童也能轻易将之击倒，只是心中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受伤害，就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冲在了最前头……高考完后，我的成绩很不理想，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三天不出门，觉得整个人生都很灰暗。有一天，我听到父亲在门外悄悄地跟母亲说：“咱家还有钱吗？要不然找找关系给她买个她想读的大学吧”我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我平凡而又伟岸的父亲，一生不曾对我们说过半个爱字，却一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向我们传达着这份为人父的“护犊之心”。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生未曾享过一天福，未曾喝过一瓶好酒，抽过一根好烟。
无论是醉着的，还是醒着的；无论是我厌过的，还是爱过的我的父亲，在我十九岁那年的春天，都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走的时候，不过才四十五岁！他走的时候，甚至忘了跟我们道别！
年轻时，我一直以为彼此剩下的时间还很多，却不曾想，有时别过，就会是一辈子！
又是一年清明时。
我一直不相信有来生的说辞，但此刻，我却无比希望有来生。
我想，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他做我的父亲；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做他的女儿。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拎着好酒，带着好烟，与父亲在某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相遇，我期待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