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就再也没了睡意。
盯着蒙古包的天窗出神,发酵了一夜的空气在耳边堆积起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不过几秒钟,人在刚清醒之际总是最混乱的。
他也曾这样吗?
又拖延了一会儿,等着愧疚感熬得差不多的时候鼓足勇气霍地坐了起来,开始里三层外三层地套衣服,动作缓慢得像打太极,可还是有人被吵醒了,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此刻我已经裹得像只熊,索性笨拙又迅速地套上最后一件羽绒服,围巾胡乱缠上两圈,跑到蒙古包外拉上拉链。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好在也没人看见。
风很大,其他蒙古包前也站了零星的像我这样早起的人,远远地,看不清楚,彼此也没有打招呼的打算,面对着没有尽头的草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呵出一口白气。这样的景色面前人总是显得很渺小,大风猛烈地吹起全部头发然后从领口往更深处钻时,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裹紧衣服不让风透进来这个动作上,平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跑得精光,一切意义都没了意义。
长及小腿的牧草上全是露水,没法坐下,我在这大风中傻站了好久,直到身后热闹起来,人声,倒水声,狗吠声,层次分明地浮现出来,我才转头往蒙古包里走,一动不动站得太久,腿僵得像是假肢,我滑稽地挪动着,一边吃吃地笑,庆幸四下无人注意。
洗漱完后开始吃早茶,没来之前很向往这里的食物,面食和奶制品,两样我都爱不释口。可现实和想象总是大相径庭,当我尝到第一口又腥又闲的奶茶时差点喷在满桌子的菜肴上,好歹是忍住了,却憋了一眶眼泪,那一顿我什么都没太敢吃,因为菜肴太咸又没好意思问女主人要白水,只能看着桌上金灿灿的烤全羊流口水。但现在我已经能勉强适应齁人的奶茶并且养成了随身携带装满了白开水的保温杯的习惯,毕竟一直不吃东西的话会冷得受不了的。
在喝过奶茶和吃完肉后大家都活跃起来,餐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热,交谈声也渐渐充斥着整个蒙古包,我疑心这顿饭可能要吃到中午去了,不过好在大家也是很随便的,吃饱了的就到别处走走看看,只剩下一些男人还在言辞激烈地讨论着些什么。我守着暖烘烘的席位不想挪动,捧起茶杯不时咂一小口,瞪着眼睛听他们蒙古语和汉语杂糅的对话,听得脑袋发疼也没听出个名堂,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到寒风中去。
屋子外已经干爽多了,天空呈现电脑壁纸的蓝色,过度饱和的错觉,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至少不像早晨那样湿冷。主人家的一位老人支起了火,他穿的很华贵但又不得突兀,服饰和挂件的名字我一个也说不上来,我猜测他一定是家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蹑手蹑脚挪过去蹭火烤,他倒像是没看见我一样仍然自顾自地抽烟。我满意极了,从屋内搬出一个凳子来安心得守着火苗,直到我的双颊都滚烫不已,老人的一卷烟也已经抽完。
他本来准备再卷一卷,可又突然转头对我说起话来,“小姑娘,你在想什么?”
他居然会说汉语!我大为惊讶,感动得有点想哭。
“啊?”我一下没回过神来。
“你一会儿看火一会而看草一会儿看天,可你的眼神没在任何一件事物身上,你在想什么?”汉语说得极为流利,肯定大有来头吧。
我一面惊叹一面顺着他的话去想,我在想着什么呢?
应该就是那个让我来到这里的人吧。
那个连再见也没说就不会再见的人。
我知道那个人曾经来到这里,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两人就这么失去联系了很久。再次谈话时彼此又恢复了各自平时的生活,很久以后,在某次闲聊中他轻描淡写地提到时才反应过来那段时间他是去了内蒙,下一秒,心里立刻不是滋味。
“那样的情景
你一定愿意和别人分享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样的问题始终问不出口
这就是我们有些问题的答案
甚至比对方本身还要明了”
和他说这句话时,我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小女孩,敏感,脆弱,对他的一字一句都过分在意。都十年了,已经成长为一个“现实理智的大人”的我还是时不时在他面前犯这样的错误,好在他很包容,淡淡地说了句信号不好就放过了这个话题。
现在我才知道,在这样的景色面前,是很难有想要分享的欲望的。那一刻只想拼了命地感受自己的存在,害怕消失在这望不到边的自然的虚无中。
“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吧。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年轻的时候写书,还坐过一段时间办公室,后来还是回了这里,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怎么走都忘不掉...”作家啊...怪不得说话像写诗一样。
“那您出书了么?”
“没有。我妻子以前总威胁说要把那些废纸拿去烧柴,不过我看到她好多次悄悄翻出我的本子,看上面她看不懂的文字,一行一行摸过去,摸上一会儿再悄悄放回原处,出门继续干活。”他脸上的神情柔软又天真,呆呆望着火苗,眼神却不在火身上。
“那您一定很爱她,她也很爱您。”他笑了,有些羞涩的笑,我想是我的那句爱过于露骨了。
他们那个年代,大约不讲爱,只过日子,把爱过成生活。能活下去,就是对对方的爱最好的报答。
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强烈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好像很容易,也很难。
“前不久有个男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也是这样和我在火堆边说话,说一个女孩儿,皮肤白,眼睛美,笑起来像只白猫,左边眉毛中下方有颗痣,嘴唇像古代画里的一样,丰厚红润。”我闷闷听着,想着好一番形容,亏得他全记住了。
“年轻人来这里都是三两成群的,极少落单,和我说话的人更少,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他像是回答我脑中的疑问。
“然后呢?”
“他说他和女孩相识十五年,一样的起点,却渐渐活成两个世界的人,他放不下,也拾不起,城市给不了他答案,所以他到这儿来。希望风声给他回答。”
“那他…找到答案了吗?”
“我告诉他我和我妻子也是两个世界的人。有时候界限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呆住好一会。
“我记得一个人,我也认识他十五年了,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至少,是在那件事后就不记得了......身边的人都说这是一件好事,这样就不会在听到同名时回忆起那个人。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个人,寻找那个人,那个没有姓名的人。”
“眼睛和脸小小的,嘴唇很薄,额前的刘海遮住一块红色胎记,笑起来有酒窝。”老人给我此刻心中浮现的面孔用语言画了一张肖像画。
“是他!你见过他?等等......他就是那个男孩!”
老人笑了。“薄唇之人薄情,看来这话也不对。”
“您知道他的名字吗?”老人摇摇头,愣了一会儿又说“他在我这儿留了东西,说有一天会来取。当时我笑说我老了,等不起,他却说很快,一定很快。”
“他来不了了。”沉默一阵,只有风儿打着旋。风声在说什么?
“那你替他拿了吧。”
“我…再等等吧。我过几天才走。”老人没有回话,拿起旁边的碎柴往火堆里丢,火苗猛地攒起来,膨大了一倍,却突然不暖了。
剩下的日子里每天早晨我都很早醒来,打太极式穿衣,围围巾,跑出蒙古包迅速拉好拉链一气呵成,每天早起的人都不同,每天都有我。我站在老地方听风,风声时低时高,蹭过耳边时如同有人在喃喃低语。我在风里忘掉自己,忘掉这片草原,忘掉风。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来过这个地方。
我知道,这一刻他在我耳边低语他的名字。
呼~唔~咻~ 我听不懂。
老人还是每天在那个地方点火,我有时凑过去,说些什么或者不说。他会讲他和她妻子的事,讲到这摊火,哪怕最后会化为灰烬,可曾经还是那么热烈美丽地燃烧过。只要见过一眼,遇上一次,余生就再也忘不掉,哪怕是在回忆火焰的余温里存活着。
食物渐渐变得可口了,最开始抗拒的事物被真正接受后会变成一种瘾,比当初的那股抗拒还要强烈。我怕我回去后会万分想念蒙古奶茶,于是在翻译的帮助下向女主人讨教了做法。学会了后却觉得过程太复杂了肯定一次也不会动手做。不过到底还是心安的,好歹有后路一条。
临行前我找到老人时,他正在擦拭一个相框,相片里的女子笑容羞涩而淳朴,衣裙高高扬起在风里。他眼眶泛红,对我的到来猝不及防。沉默几秒后,走到一旁带锁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他说“人生聚散各有时”,一边想侧过头想看我的眼睛,我低着头道了谢,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一路穿过人群,牛羊,跑到离他们都很远的地方。
风不再是低语,化作异样的尖叫刺激我的耳膜,我没有停。到双腿发软,我跌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现在只剩下我和风声。我打开盒子,里面散放着两枚戒指,样式简单,做工粗劣,像极了女主人手上的那枚。我拿起它们,一只戴在左手,一直戴在右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来过这里。他在对我说话。
风聚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他的名字叫风声。
十五年前,他说,我的名字叫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