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复生醉酒
复生猛然惊醒,家里用来装钱的黑铁盒子里金黄色的方块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勋章?而且这还事关家族的荣誉?!
其实,家里只有复生知道黑铁皮盒子里藏有勋章的事。在收到二哥的来信之前,复生是压根不知道这枚随时藏在自己身上的金黄色方块原来还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勋章。
二哥考上军校,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复生却为二哥催问勋章的事弄得烦躁不安。
复生做生意
在十五岁那年,也就是二哥天生去当兵后的第二年夏天,复生初中毕业回了家。家里的养兔场只剩下十几只兔子,基本不赚钱了,竟然被残暴的父亲气急败坏地用锄头砸死。复生当兵无望,先后离家出走、又跟随乡人出外闯荡。经历了一番磨难,只好重新回到家里,开始了自谋生路。
燕子山脚下的龚姓人家,虽然偏安一隅,但有遂晋公路临村而过,也不算十分封闭。遂义市和晋县分属不同地区,这燕子山所属地域,是充国市辖晋县管理。所以说燕子山是相对充国市而言的偏远边沿地区,也是合理的。
但正因为这里属于三州四县、鸡犬相闻之地,信息不但不闭塞,反而消息灵通。改革开放之后,先前的计划经济开始逐步被市场经济取代,人们的经商意识慢慢苏醒。那些一辈子扑在田地里刨食的农民,也扔下锄头,走出家门,开始在商品流通的市场上去赚取金钱。
识字不多的农民,没有辗转腾挪的智慧,但有更多吹糠见米的狡黠。他们不贪大求全,更不好高骛远,做的都是目之所及的小本经营。
农村人家里最多的是用不得的废锅烂铁、穿不得的破衣旧鞋。先前都是扔得到处都是,一文不值。不知是谁首先发现这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在县城的废品收购站竟然可以卖钱!
燕子山脚下的人也不知是从谁开始,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运到县城去卖,赚的钱居然比种土地收入高得多。
于是,燕子山人几乎倾巢而出。人人担挑背篼,个个提称拿绳,走村蹿户,早出晚归。把这个收破烂的行业做得风生水起,家家都赚得眉开眼笑。
看到同村的大人收购废品赚钱得很,复生也跃跃欲试。但到底年轻面薄,实在抹不下脸面挨门上户去人家里收购破烂,便在幺叔的指导下开始走街蹿巷收购头发和农家用过的尿素化肥口袋。当时一根使用过的尿素化肥塑料口袋,按新旧程度论价,最高可以卖到七角五分一根,收购价一般在二角五分左右,最高每根六角钱。一根用过的旧塑料口袋,至少也能赚一角五分钱。在供销社的化肥仓库,一般都有成千上百根的现货。而人头发除了剪成极短的发渣按斤论价外,有两寸以上长度的头发都按长短和发质的好坏,分不同的价格收购。
复生看准了这些,便在各乡镇的化肥仓库和各个理发店耗费着大部分的时间。
过不了多久,那些仓库保管员大多都认得复生,把那些很新的尿素化肥塑料口袋卖给复生。理发店的老板,不管男女老少,也把发渣和给顾客理发剪下的长头发卖给复生。
很快,复生不但学到了怎样辩认塑料袋成色的本事,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女人头上的长发剪下来有多重,甚至能出神入化到精确估计出还没有剪下来的头发有几两几钱重、能卖多少钱,稍微用手一掂,就能准确说出要给卖主多少多少钱。
凭着这手绝活,复生连实习到实战,才一个月就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在80年代中后期的川北农村,让那些老实巴交的乡亲都大吃了一惊!
这些在泥土里翻滚了大半辈子的农民,实在想不到龚家的那几个娃儿都这等了得。
老大萌生虽然参军受挫,差点寻了短见,但几经周折,如今去了地级市充国读大学,乡党委书记还主动和他家攀亲,不管乡党委书记的外甥女究竟如何,这在农村也是极有面子的事;老二天生眼看就只有扑在土地里过一辈子的命,现在居然考上军校,也成了大学生;这老三生得瘦骨嶙峋,小脑瓜子转得比大人还快。才从学校毕业几天,不但能自食其力,还尽做赚钱不累的生意!这几个小子比他爹不知强了好多倍。
村人都是见钱眼开,现实得很,纷纷把那些大爷辈的小伙子送来给复生当学徒,要他们跟复生一起去学做生意。
于是,复生带着他们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附近三州四县的大部分乡镇,赚了些钱,当然也蚀了不少本。毕竟年轻的复生也不是万能的,何况都是青春少年,邀约在一起,大吃大喝是少不了的。
这段时间,复生挣到了一些钱,更学到了一些为人处事的社会经验。
后来,尿素化肥塑料口袋因为收购的人渐渐多了,并且原厂改进包装,把原来的塑料包装袋改成蛇皮口袋,塑料袋用得少。利润也下降到几分钱一根。看利润日渐减少,复生决定放弃塑料袋生意。
原来和复生熟识的几个收购头发的老板,都和复生保持着联系。这时候人头发的价格涨得很高,发质好粗细均匀,有两尺长的头发,甚至卖到了一斤六七百元以上。但是收购头发转手炒卖的人越来越多,收购头发的价格水涨船高。人的头发生长的时间哪赶得上价格翻飞的速度?复生每个月虽然也能挣到一笔钱,但这些钱只够复生抽烟喝酒,能剩下的着实不多。
乡人的眼睛都是势利的,眼见复生钱越赚越少,也就懒得让自家孩子跟着复生一起到处去乱转。
丢失勋章
前些天复生就因为钱的事急得焦头烂额。
原来不甘示弱的复生,终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偏僻的双龙镇供销社收购站发现库存有一批发渣。
把这批至少要两千块钱本钱的发渣贩卖到邻近遂义市的外贸收购站去,一转手就可以赚一千多块钱。但自己手里东拼西凑,只有不到一千块现钱。借遍了能借的地方,也只凑足一千二百元。复生恳求双龙镇供销社收购站先赊欠一部分,等他把发渣运去卖了再来补交欠款,但收购站哪里放心,非得要现钱现货。复生眼见要赚一大笔钱,是不愿放弃这笔生意的。
正被逼得无可奈何的复生,想起一次在小河镇供销社和生产资料门市部的廖经理做塑料化肥口袋生意时,廖经理无意中发现复生身上的金黄色方块,当时就想以五百元的价格买了。但复生想这刻能是家中老先人留下来的,不肯卖。复生现在决定去找廖经理,把金黄色方块卖给他,凑够这次的货款。
等复生用金黄色方块在廖经理那里换了钱,去双龙镇收购站付了款拉了货然后直奔遂义市外贸收购站,完成了这次交易,赚了一千三百块钱回来,就收到二哥的来信,才知道当时和廖经理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才卖了八百元的金黄色方块原来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勋章!
立时惊慌失措的复生,马上飞也似的赶到小河镇,希望从廖经理手里赎回这块宝贵的勋章。
哪知平日里笑呵呵的廖经理,一口回绝。不管复生怎样哀求,甚至愿意加价回赎,廖经理都是笑呵呵地不答应。
复生只好流着泪说这块金黄色的方块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勋章,是自己家里“比命都还重要的东西”,希望廖经理看在和自己打了这么久交道的份上,自己也愿意用两千块钱赎回。
廖经理看复生哭得伤心,似乎回心转意。但仍然笑呵呵地,拍拍复生的肩膀,说自己喜欢这块勋章,再把玩把玩几天,就让复生来拿,收了复生两千块钱,让复生回去。
复生如坐针毡地在家等待了五天,就迫不及待地赶去小河镇,在生产资料门市部找到廖经理,廖经理却要复生再拿五万块钱来。
复生气愤地质问廖经理:“不是给你了两千块钱了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
廖经理把手一伸,理直气壮地说:“空口无凭,拿证据来噻!我给你写了字据了吗?”
复生说:“我们口头说好了的!”
廖经理看着复生,轻蔑地说:“我们口头说好了的,你再给我五万块钱!没钱你说啥也是白搭!”
复生知道廖经理已经吃定了自己,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耍赖。既不肯退钱也不肯还他勋章,自己又哪里去找这天文数字一样的五万块钱?面对翻脸不认人的廖经理,无计可施更无可奈何的复生连死的心都有了!
在小河镇供销社门外哭了半天,复生去镇上一爿小饭店喝了个酩酊大醉。
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一样,复生看着漆黑的阁楼,哪里还有二哥的影子?再侧耳细听,阁楼下面的地窖也没有任何声音。伸出头来望阁楼下面看,地窖上面的木板盖得好好的,一共五块。
难道刚才真真切切看到的却是幻觉?手里握着的盒子,是家里原来用来装钱的那个黑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旁边的楼板上,摆放着自己这些年来写的日记,打开的那一页,正是祖传的《龚氏十则祖训》,和那副自己熟记于心的对联:
“五马数循良,偃武修文,炼就甲兵还绿野;
一龙看变化,出风入雨,普将膏泽润苍生。”
复生用力摇了摇像要爆炸开来的头,再仔细想想,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小河镇的饭店里喝了好多好多的酒。至于怎么从小河镇回来、怎么在自家的阁楼上睡着了,又睡了多久,到一点都记不得了。
昏昏欲睡中,反倒是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日子,放电影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