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柔弱女性的暴力，和对勇敢强大女性的恶意，是一丘之貉。
前段时间连续发生了柳岩在包贝尔婚礼上被众伴郎试图扔进水里，和女生在酒店被男子试图强行拖走两件事。起初，我很想写一篇关于美国人气很高的女子搏击手，UFC 前女子冠军 Ronda Rousey 的文章。但正好在这个时候，美国另一家体育娱乐联盟，曾经被认为性别主义最泛滥成灾的世界摔角娱乐（WWE）的女子分支，在发生着更大的改变。借着这个机会写出来，希望大家可以有耐心地读完这篇文章。
一个女孩的英雄和梦想
提到摔角你想到的是什么？很多人的答案也许是肌肉发达的男性选手，拥挤的体育馆和男性观众，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氛围。一个不能更直男癌的地方。可能是这样的：
2006年底，Lita 从 WWE 退役，在这之前几个月，女摔历史另一位伟大选手 Trish Stratus 也宣布了退役。自此女子摔角历史上最长的一个黄金时代结束了。几个月后，April 离开大学，自己打工挣钱，在一家摔角学校开始了训练。
2013年，身材瘦小的 April 以 AJ Lee 的擂台名，像她的偶像一样，成为了 WWE 女子冠军。并在接下来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两次加冕这个头衔。成为一时女子摔角的热门人物。但这个时候 WWE 的女性地位已经彻底衰落，大部分比赛变成了花瓶间的争奇斗艳。而女子冠军的头衔的名字，已经由“女子冠军”（Women's Champion）变成了充满娱乐气息的“天后冠军”（Diva's Champion），冠军腰带外观也变成了一只花蝴蝶。而在 AJ Lee 的背后，更有无数小时候被 Lita 所鼓舞的女性们加入职业摔角圈，被这个性别主义泛滥的行业里被无视甚至伤害。
那场签名会的15年后的2016年四月3日，在一年一度摔角界最大的赛事“摔角狂热”（Wrestlemania）上，已经进入管理层的 Lita 代表 WWE 宣布，公司将正式用停用“天后冠军”，重新使用“女子冠军”的头衔。新的冠军腰带设计也将和男子冠军一致。在场的十万名名观众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而当晚，三位了不起的女性摔角手也用精彩的表现，在这个男性主宰的产业每年最大的舞台上，完成了整晚公认最杰出的比赛。
女子选手的深渊
WWE 全名为 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中文可以翻译为“世界摔角娱乐”，它是世界最大的体育娱乐公司之一。这种“娱乐”表现在编写选手之间的恩怨剧情，也表现在选手被安排扮演不同的角色，有的人正直，有的人奸猾，有的人不择手段，有的人则像机器一般冰冷。同样，他们之间也不是真的进行搏击，而是进行表演赛。这保证了比赛背后的故事性，也让摔角选手可以比拳击、格斗选手更高频地出场。“摔角”两个字决定了 WWE 同时也是一家体育公司，虽然是表演，但需要承受的冲击和创伤也是很高的。摔角手做出高难度动作的奋不顾身和他们对对极限的追求，都是这项体育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又和剧情的渲染铺垫相得益彰，形成一种西方现代式武侠的效果。
体育界的性别歧视一直屡见不鲜，但即使在这个世界里，WWE 也是对女性最恶贯满盈，在物化女性的路上最罄竹难书的公司之一。虽然他们可以通过剧情编写，给女性安排更有意义的角色，但他们没有选择这样做。从1990年代开始，大部分女选手已经需要在亮相前做整容和丰胸手术。而那个时代 WWE 的剧情里，女选手被男选手殴打屡见不鲜，她们还要直播自己新婚之夜的床戏，表演脱衣舞，学狗叫，被强奸、怀孕、流产，被用沾着泥浆的拖把“洗脸”，女选手的入场也充满性暗示。连 Lita 这样的功勋，退役演讲也会被利用成娱乐的一部分：她先是被别人打断（在男性选手退役演讲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另外两个男性角色销售一大箱自己的“私人物品”，包括内衣裤、振动棒和念珠菌症药品。而在这个场景里，两个男性选手扮演的竟是偏正面的角色。
但那个时候因为几位伟大女选手的存在。大部分时候的女子比赛至少还是摔角比赛。那时候女选手 Chyna 可以在每周战胜男选手，获得之前一直属于男子项目的“洲际冠军”。Lita 和 Trish Stratus 之间的女子比赛甚至可以是一周的压轴主赛。但随着几位伟大女选手的退役，女性在 WWE 的地位进一步堕落。公司开始用选秀的形式，招募毫无摔角经验的前模特，而不是像 April 这样从小练习摔角的女孩。WWE 开始以自己的选手被《花花公子》杂志邀请拍裸照为荣。被认为当时最出色女选手的 Gail Kim 两次进入 WWE，都因为发展受限而离开。
通过 WWE 那些年的“不懈努力”，女子摔角终于远离了本质，地位越来越低。变成一场也许在管理层们看来“活色生香”的演出。招进的女选手越来越多地充当花瓶，而有摔角基础的女选手则被刻板地定位为使用蛮力的反派。类似于泥浆里进行的比赛，内衣内裤赛（要把对手脱到只剩内衣内裤）这样在男子摔角中不可能出现的比赛形式越来越多。女选手们最大的舞台，竟然往往是和男选手发生恋爱关系。WWE 从不考虑女性选手的感受，也很显然不考虑女性观众的感受。一位女性观众曾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擂台上进行着女子脱衣比赛，而我坐在几名看得津津有味、性亢奋的男观众中间不知所措。”选手入场时的性暗示也被无限地放大，以前的运动短裤和运动背心被比基尼替代，钻过围绳进入擂台时类似钢管脱衣舞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女子摔角进入了最低谷的时代，每次三四个小时的 Pay Per View 上女摔仅有的一场十分钟左右比赛，质量也很草率。在2009年“摔角狂热”大赛上，举行了一场邀请了众多传奇参加，当年最重要，最具意义的女子摔跤比赛。WWE 安排一个之前扮演滑稽角色的男性选手，穿着网眼丝袜和裙子夺冠。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体育娱乐联盟，仿佛在向观众证实着：这是男子选手的天下。新一代的观众们也慢慢忘记了 Lita 们的荣光，他们开始习惯性地认为女摔比赛会是毫无意义的中场休息和洗手间时间。
Ronda Rousey：女格斗士可以成为主角和万人迷
WWE 脱离本质而只注重大胸和翘臀，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是地认定男性为主体的观众群会对强壮、有统治力的女性产生厌恶感。而魔鬼身材的女性，即使不会摔角、或者比较暴力也会被接纳。在管理层看来，强壮的女性，不该自信，因为她们没有自信的资本。这是典型的直男癌情节。
就在 WWE 让女子摔角蒙羞的时候。2012年11月，世界上最大的格斗联盟 UFC 宣布签下第一名女格斗士，北京奥运会柔道铜牌得主，之前格斗比赛保持全胜的 Ronda Rousey。Ronda 自动成为 UFC 第一位女子冠军。在接下来接近三年的时间里，Ronda 六场比赛全胜，成为了全美体育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也超过所有男选手，成为了 UFC 每场比赛报酬最高的选手。她还登上了 UFC 官方游戏的封面（这相当于 FIFA 里梅西、C罗的地位）。作为健康、自信女性的代名词。Ronda 的强势不仅没有令男性观众恐惧或厌恶，反而成了她最大的魅力之一。
和 WWE 不同，UFC 的比赛都是真实的搏击比赛，激烈程度甚于前者。以 WWE 这些年的逻辑，这项运动似乎更不适合女性，出于商业考虑，更不该重视女子分支。但 Ronda Rousey 却成了 UFC 近三年商业成功的关键，UFC 市值也超过了曾经几倍于自己的 WWE。Ronda Rousey 证明了搏击并不是男人之间的运动，而是人之间的运动。也证明了人们将让一项运动过分地男性化或女性化的行为是多么的刻板。
事实上，摔角从来不缺女性观众。Ronda Rousey 就是一名摔角粉丝。她起初因为尊敬传奇摔角手 “Rowdy” Roddy Piper 而不使用 “Rowdy” 的昵称。她也和另外三名女格斗选手自称 “Four Horsewomen” 来向前辈摔角手的 “Four Horsemen” （四骑士）致敬。无论是女摔角手还是女格斗士，她们健康、自强的形象，都在鼓励着在校园中被欺凌的女孩子们，也在促进女生参与运动方面起着很好的正面作用。但 WWE 却将其中的正能量扭曲，活生生的把这项运动变成了一个真人秀场。
NXT 和“女摔革命”
NXT 是 WWE 的子品牌之一，地位相当于 WWE 的“发展联盟”，运作相对独立。因为承担了为主品牌输送培养人才的任务，NXT 从2012年成立之初就更注重选手技术的培养。在女选手选择方面，他们远没有 WWE 主品牌注重颜值和大胸翘臀。
2013年，NXT 正式宣布将设立女子冠军。短短两年时间里，大量女摔人才脱颖而出。比赛质量远超 WWE 的主品牌 Raw。和 Raw 中女子比赛往往是观众的休息和上厕所时间不同，NXT 的女摔比赛往往是每次不能错过的高光时刻。女选手们不仅用技术征服了观众，她们展示出的健康、自信的个人魅力也远胜过了上个时代的《花花公子》女郎们。很多观众表示：“我惊奇地发现，我收看 NXT 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女摔。”
选手 Bayley 是其中的代表。从小就梦想成为摔跤手的她以自己出色的擂台技术和个人角色魅力，获得了观众们跨年龄跨性别跨种族的支持。她和另外三名女摔角手 Sasha Banks、Charlotte 和 Becky Lynch 一起，被称作女摔复兴的新四骑士 “Four Horsewomen”。2015年，她和 Sasha Banks 长达几个月的剧情和比赛，压过所有男选手，获得了 NXT “年度恩怨”和“年度比赛”大奖。两人甚至进行了女性在 WWE 历史上的第一次“30分钟铁人赛”。这场比赛，也是 WWE 史上第一次将女摔比赛作为 Pay Per View 主赛进行宣传，意味着女子比赛成了票房最大的卖点。
就在那场“30分钟铁人赛”上，现场有一个穿着 Bayley 的同款T恤，戴着和她一样的发带，其他饰品也和她一样的小女孩 Izzy。当 Bayley 获胜的一刻，Izzy 像签售会上的 April 一样为自己的英雄激动地哭了起来。Bayley 走下擂台，也像当年的 Lita 一样拥抱了 Izzy。一切都如同昨天一般熟悉和美好。
“我在 UFC 所有选手里挣得最多，不是因为老板喜欢多给女孩子钱，而是因为我能吸引最多的观众。”
但不要忘了，WWE 是一家专注直男癌20年的公司。发展联盟女性的成功并没有让管理层觉悟。初代 NXT 冠军 Paige 和亚军 Emma 在升入主品牌后，管理层对女摔依旧态度冷漠。主品牌的女摔比赛还是乏善可陈。2015年“摔角狂热”大赛后的第5天，当时的头号女选手，三度获得世界冠军的 AJ Lee 惊人地宣布退役。更是令所有人感受到女性在 WWE 未来希望的渺茫。
在 AJ Lee 退役之前一个月的一场电视直播上，the Bella Twins 以及 Emma、Paige四名 WWE 的一线选手进行了一场双人赛。在公司的安排下，比赛仅仅持续了30秒。观众对结果爆发了强烈不满，在推特上发起了 #GiveDivasAChance 的活动，该话题在长达三天的时间里一直处于热门榜单。AJ Lee 也在推特上点名批评了公司首席品牌官，也是公司主席的女儿 Stephanie McMahon。
随着 AJ Lee 的退役。公司终于痛定思痛。7月13日的 Raw 上，Stephanie McMahon 宣布，WWE 将进行一场“女摔革命”（Divas Revolution）。公司一口气将 “Four Horsewomen” 中的三人从发展联盟提前调入主品牌。全场全场观众兴奋地高喊：“This is awesome！”在节目制作上，WWE 也决定延长女摔比赛时间。同时重视女摔的剧情编写，女摔的狗血剧情也渐渐消失。
而女摔选手们也证明，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就一定会闪光。她们不需要男观众的怜香惜玉，而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就可以证明自己。“女摔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始后，女子比赛在 WWE 逐渐回归了摔角的本质，比赛质量飞快地提高。“女人不会摔角”的谣言不攻自破。 终于，到了一年一度的盛会“摔角狂热”。而三名参赛者，正是在“革命”之初进入主品牌的 Charlotte、Becky Lynch 和 Sasha Banks。
“We women wrestlers aren't fighting in our panties - we're stealing the show”
对于大部分不是很关心摔角的观众来说，过去一年的“女摔革命”对他们来说也许没有产生很深的印象，但“摔角狂热”就像职业摔角界的“超级碗”。在这个舞台上，“女摔革命”一年来为人们带来的改变，会被10万名现场观众，和比往常多几十倍的电视观众真切地见证。参赛者之一的 Charlotte 在赛前说：“我们打算抢走男选手的风头”。
比赛开始前，Lita 骄傲地揭开新腰带的面纱，女选手们终于赢回了属于自己的 “Women's Championship”。Sasha Banks 在后台热泪盈眶。从这一点起，女选手们也不再被称为 “WWE Divas”，而是和男选手一样的 “WWE Superstars”。体育场外举行海报上，三位女选手史无前例地和四位主赛男选手站在一起，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比赛入场就令观众们眼前一亮，三名选手都没有选择性暗示明显的着装。爱尔兰人 Becky Lynch 穿着一件蒸汽朋克风格的风衣。而 Charlotte 则穿着自己父亲 Ric Flair 生涯最后一场“摔角狂热”大赛的蓝色披风。在 Snoop Dogg 陪伴下入场的 Sasha Banks 穿着自己心中的英雄，已故摔角手 Eddie Guerrero 的经典的红色长裤。她在12岁那年亲眼目睹了 Eddie 夺得人生中唯一冠军的伟大时刻，并在那一刻决定做一名摔角手。
正常比赛也精彩纷呈，三名选手都展示出了自己闪亮的才华。她们轮番出彩，让比赛一直保持在充满紧张感和爆发点的快节奏中。比赛的长度比之前六场男子比赛里的五场都要长。她们赢得了整个晚上体育场里最密集的惊叹和最响亮的喝彩。如果三位选手是男性，只要能打出这场比赛高光的密度，也足以成为年度最佳比赛。事实上，赛后大部分专业评论员也将这场比赛评为了这场摔角界年度最大盛会的最佳比赛。而在一些观众参与评选的网站上，选择该场比赛为12场中最佳比赛的比例竟然达到了70%。
Charlotte 在比赛中，从角柱翻身跃向地面，做出了很多男选手都难以完成的“月面宙返”（Moon Salt）。整个动作的的腾空高度、完成度和舒展度即使放在男选手里也是顶级技术流、前奥运冠军 Kurt Angle 这个级别的。
The Divas is dead. Long live the Woman.
专栏作家 Tom Fordy 激动地说:“The Divas is dead. Long live the Woman.” Divas 的后面用了 is，因为它代表整个时代的结束。
女摔选手正在做的，也许是现在女子体育界最大的突破，一个性别歧视坚如堡垒的世界，正在被颠覆着。
我不想过多地称赞 WWE，它还远远算不上一家在尊重女性上有所作为的公司。但就是这家身患直男癌20多年的企业，也在证明着，他们看到了女性的价值，他们愿意为女性做出改变。他们的女摔部门还会继续突破，因为最具人气的 Bayley 还没有升入主品牌。而主品牌中之前不被重视的女选手们，也在逐渐走出沉寂。而此时此刻，又有多少女孩被鼓舞着，走进运动场。她们不一定想要成为摔角手，但都在锻炼着自己的体魄。
观众们在证明着，他们可以爱上强势的 Ronda Rousey，他们也可以爱上这些女摔角手们，她们也可以爱上所有强大的女性。《GQ》的记者比赛结束后，发现在高呼着自己支持选手的名字人群中，一个男子拿着自己亲手画的大幅油画，在为上面的 Sasha Banks 输掉比赛而哭泣。
这总让我想起最近发生的两件事。虽然闹伴娘也许是借“酒”撒疯般的性释放，在酒店拖女孩进电梯也许是无法无天的猖狂。但这两件事里对女性的不尊重，都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在我们的社会里，女性被被刻板地定义成温柔、弱小、性被动的角色。所以在这个狭隘的价值体系中柳岩就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她挣扎，其实是欲迎还拒，晚上十点回到酒店的也是不好女生，她们是活该的。
我总觉得，能看到 Ronda Rousey 美丽的人，不会把女孩拉进电梯。那个拿着油画的男孩，不会想把柳岩扔到游泳池。敢把女生往电梯里拖的人，多半认为女人天生就应该温顺、柔弱，那他们一定看不出 Ronda Rousey 的美。我总觉得尊重女性不该是大男子主义的“怜香惜玉”，而是接受女性的温柔，也接受她们的强大、自信和开朗，打破性别里那些刻板的、强加给你的枷锁。
你当然可以说，我又知道什么，我只是一个“崇尚暴力”的摔角观众罢了。我确定知道的，只有这一点：
在2016年4月3日这个晚上，三个女摔角手用她们多年来的努力和奋不顾身，向人们宣告了女性可以玲珑、优雅，也可以彪悍、自信、勇敢。但无论怎样，她们都会被尊重和爱。
The Divas is dead. Long live the Woman！
参考文献：
1 The Night Women Won WrestleMania
2 Divas Revolution
3 10 weird gimmicks of women's match
4 From 'Divas' To 'Superstars': WWE Embraces Women's Sports Revolution
5 WrestleMania 32: 'We women wrestlers aren't fighting in our panties - we're stealing the sh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