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有保守秘密的愿望吧?很多年前,我们几个女孩子围成圈儿,坐在黄昏的沙地上。有人突然提议,大家轮流说出自己的秘密。它当然可以是一个名字,一个暗号,一张照片,一个人……任何你关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时我的身体里挤着一些秘密,就象树林里挤满了种子一样。但我始终沉默着。我愿在自己的秘密里忠实而安全地长大。就象一个孩子在浓密的树荫下睡觉,头顶上吹过什么风,有鸟儿唱过什么歌,她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却真的又长了一分。
但我愿意分享这个世界的秘密,尤其跟着一些孩子。世界盛大又芜杂,就象最初的那个花园,收容着这一切。
阿芒迪娜或两个花园(法国,米歇尔·图尔尼埃)
一个小女孩在写日记。星期天,星期三,星期天,星期三……每一天她都在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世界,然而只有这两个日子她用自己的语言来记述一种童年经验。她所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越过了一座墙,从一个花园进入另一个花园。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而我们只是在解说这个秘密。
同别的孩子一样,阿芒迪娜对于秘密有种天然的需要,这也取决于她的自我意识。她喜欢独处,当爸爸妈妈还在睡觉的时候,她“似乎有一种单独一人生活在世上的感觉”,这使她“有一点点害怕,但同时又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这种心理非常真实,但她觉得奇怪。当然,她还没有明晰地意识到,人一来到世上,就已面临着被分离的命运,与任何一个身外的事物,甚至与自身的分离。第一个人就与那最初的花园分离了。后来的人们造巴别塔的时候,还被变乱口音,分散各地。只有分离才使人们寻找,从童年开始。寻找什么呢?也许谁都不清楚。我们祈求的时候总是说,上帝,让我回转到你造我时的那个样式,让我成为你愿意我是的那个女人。甚至在梦里拼命地擦拭着一面镜子,要看清自己最初的面貌。阿芒迪娜就开始从镜中大胆地观察自己。
“我有蓝色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玫瑰色丰满的脸蛋,波浪般起伏的金黄色头发。我名叫阿芒迪娜。当我照镜子的时候,我发觉我有十岁女孩的样子了。这也不足为奇,我本来就是一个女孩,而且已经到了十岁。”
一定是这样的镜像使她形成了对自我的初步认识。那就像让一个孩子大胆地触摸自己的身体,以确定自己同青草和鸟兽一样实在地呼吸着。这样她才能在心理上要求部分地独立,并且恐惧而喜悦。
这个时候阿芒迪娜还没有自己的秘密,她首先发现的是猫的秘密。它叫克洛德。起初阿芒迪娜还不能确定它的性别,直到它肚子大了,生了四只小猫。自然界有关生殖或是生命的奥秘就这样来到阿芒迪娜面前。然后是小猫卡米夏,它常在花园以外的地方独自游荡,让阿芒迪娜好奇极了。她觉得“它的的确确过着双重的生活,一种是在墙那边的生活,另一种是在爸爸的花园里、妈妈的家里和我们一同过的生活,这两种生活互不相干”。实际上,是她自己内心想过双重生活的愿望被折射到猫身上了。既然她认为“在另外一些陌生事物的后边,很可能有另一个花园,另一个家”,既然她已以假想的方式表达出自己介入这个世界的愿望,那么她只能采取唯一的方式――翻墙而过。
于是她发现了与爸爸的整齐干净的花园全然不同的另一个花园,象原始森林一般杂乱。陌生事物的推进使阿芒迪娜好奇又害怕,但她决心探索这个秘密到底。而卡米夏此刻显得陌生而疏离,“它像一个在自己王国里的真正的王子。”
在花园的尽头阿芒迪娜看到了一座石雕。“这是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孩,背上长着两扇翅膀。他低着那满是鬈发的头,带着一个忧郁的微笑,这笑在他脸颊上绽出了两个酒窝,他举起一个指头对着自己的嘴唇,让自己的一张小弓、一个箭筒和几支箭掉在基石的周围。”卡米夏和那个石雕少年一样安静沉默。“它也像他一样带着一个神秘的笑。也许,他们俩分享了同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有点儿忧郁而又很温柔美妙,并且是他俩都要向我启示的。这真怪。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忧郁,这个荒废的亭子、这些破损的坐椅、这个杂草丛生的草坪、这些长满了园子的野花,都显得忧郁,然而,我却感到一种巨大的欢乐。”
大自然神秘的力量已经朦朦胧胧地启示于阿芒迪娜了。那可以是一种创造力,生殖力,或任何你愿意理解的力量。她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拽入这个秘密。而分享秘密的快感宛如参加一场盛宴,分食一个巨大又柔软的人形面包。这甘美不可言传的滋味一下子就使自己的过去变得恍惚而遥远了。“现在,我离爸爸那个修饰过度的花园、离妈妈那个地板上了蜡的家该有多远啊!我是不是还会回到那里去?”可回到哪儿呢?哪儿才是来的地方?哪儿又是去的地方?我们时常混淆不清。
还没等到进入更深处,阿芒迪娜的情绪就突转了。“我突然转身背对着那个神秘的少年,背对着卡米夏,背对着那个亭子,我朝墙那边逃去。我像发狂似地奔跑,树枝与野花击打着我的脸。”她回到她的小房间,放声痛哭。对那种秘密的好奇与向往变成了恐惧与抗拒。也许是从别处的丰盈和稳固中感受到此处的虚空和无常。也许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成长的不适应。这个秘密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成长的各种可能性,理解和接受世界的各种可能性?
有一点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当卡米夏在那以后也怀孕了,阿芒迪娜也确定了它的性别之后(与开头对克洛德的确定相呼应),她再次分享了有关生殖或是生命的奥秘。这喻示着她自身性意识的萌发和苏醒。为了使自己不那么羞怯,这种意识又具体化到一只猫身上,从而显得温柔又从容。
但最重要的是,越墙之后,阿芒迪娜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秘密。是的,她走近镜子,重新审视了自己。“我有蓝色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玫瑰色丰满的脸蛋,波浪般起伏的金黄色头发。”对于自己的镜像,她描述的语言跟先前完全一样,“但是,我不再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了。那我像什么?我举起手指朝着我鲜红的嘴唇,我低下我满是鬈发的头。我以一种神秘的表情微笑。我觉得我像那个石雕少年。这时,我看见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睑。”那种小女孩完全出于天真的任性和自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验式的忧郁和谦卑。她的心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仅仅因为参与了一次自然的秘密。她的躯体也由此包裹了神秘的内核。
那么她寻找到她应当完成的自我了吗?或至少可以渐渐回复到最初那完好无损的样式?我们只是看到,那一个和青草和鸟兽一样灵动的生命,因为被成就了一个自己的秘密而流泪了。
有人说,没有秘密的孩子是不完全的孩子。
我们几乎都有过秘密。它们象花瓣一样飘落在地,成为一行行脚印,也许有些被鸟儿叼走了,有些被风偷去了。但当我们再次独自走入黑漆漆的树林,凭着做孩子时灵敏的嗅觉,就会一一找回。或者它们沉睡在被废弃了的往日的花园,等着我们象孩子一样轻巧地翻过墙头或挖条地道进入。无须魔法,一切都会醒来。是我们内在的童年时代在召唤着它们。而我们自己,真的又长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