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路遥,人们想到的一定是《平凡的世界》和《人生》。相比之下,似乎前者的声誉更高。而我却更喜欢后者,虽然人物很少,情节也不复杂,但是人物的刻画很饱满,心理活动也描写得非常透彻。尤其是对巧珍的刻画,真是令人心疼之极。
故事有两条主线。一条是事业线:做民办老师的高加林被人顶替,只好回家种地。因为叔叔的缘故,他去县城做了通讯干事,又被人揭发失去工作。另一条是感情线:高加林跟农村姑娘巧珍谈恋爱,去县城工作后决定和志同道合的黄亚萍在一起,失业后继而失恋。
说白了就是个老掉牙的陈世美恶有恶报的故事。这本来应该大快人心才对,但读起来却让人很沉重。高加林抛弃农村姑娘,选择和黄亚萍在一起,这样的事在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可谁又能说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巧珍与高加林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当巧珍火辣辣地表白:“你如果不嫌我,我们两个一搭里过!你在家待着,我给咱上门劳动!不会叫你受苦的....”可高加林呢?一边享受着巧珍的美貌与爱情,一边不断地懊恼,觉得跟农村姑娘谈恋爱就等于承认自己要一辈子当农民了,甚至认为那是一种“堕落和消沉”。当两个人的付出非常不平衡的时候,越痴情的人就会越痛苦。
看,他不是早就嫌弃了吗?当巧珍告诉他水井修好了,母猪下崽了,死了一个又死了一个,他听着“这些叫人感到乏味的话,他心里不免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而巧珍呢,“再说些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她除过这些事,还再能说些什么!她决说不出十四种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的复合能源。”如果高加林不死心塌地不抱任何幻想地做一个农民的话,他们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幸亏有个黄亚萍,让高加林早早地放弃巧珍。要不这个痴情的傻姑娘,只会更久地折磨自己。想想两个人,一个大步飞跃,一个停滞不前,必然会产生巨大的距离。没有了语言及思想上畅快地交流,即便是维持着一种关系,也是毫无意义的,对于无数个巧珍来说,只能是悔教夫婿觅诸侯吧。时位之移人也!
不能说高加林不爱巧珍,他只是不很爱。也不能说他不爱黄亚萍,似乎更少一些。作者很明显是心疼巧珍的,但我觉得这两个人都是爱情的牺牲品。高加林更爱的应该是他自己。当他高人一等,他放弃了巧珍;当他低人一等,他放弃了亚萍。在他心里,他的工作决定他选什么样的爱人。当他达到自己的理想,他敢于接受;当他落入低谷,他主动放弃。他不曾主动追求过或者主动去争取过。他是个懦弱的人。
书上有这样一段话:
他反复考虑,觉得他不能为了巧珍的爱情,而贻误了自己生活道路上这个重要的转折——这也许是决定自己整个生命的转折!不仅如此,单就从找爱人的角度来看,亚萍也可能比巧珍理想得多!
你说高加林现实吗?其实每个人都现实。
巧珍倾慕加林已久,但她只有在加林回家种地之后才敢表白,之前她自觉是配不上他的。后来高加林含蓄地说自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巧珍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这样的事,不懂让人觉得幼稚,懂了又让人心酸。
黄亚萍爱慕加林已久,但她只有在加林去县城工作之后才表白,之前可是跟门当户对的张克南相处得很好。
当我年少的时候,我讨厌别人跟我说房子、工作、学历;当我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我觉得那些都是应该考虑的问题,尤其是精神上的对话,真的不能忽视。一个人变得现实,这也许让人觉得难过,但这也是生活给予的成长。
村里人对这类事已经麻木了,因此谁也没有大惊小怪。高加林教师下了当农民,大家不奇怪,因为高明楼的儿子高中毕业了。高加林突然又在县上参加了工作,大家也不奇怪,因为他叔父现在当了地区的劳动局长。他们有时也在山里骂现在社会上的一些不正之风,但他们的厚道使他们仅限于骂骂而已,还能怎样呢?
大家不奇怪,因为都在意料之中。其实骂也不是因为恨,不过是怨罢了。大家怨的不是别人走后门,而是自己没有后门可走。当自己有需要,当自己有后门可走,恐怕都不会让后门闲着的。所以,只是骂骂而已,还能怎样呢?不能怎样。
“人生”这个标题我觉得有些大了,这本小说讲的不过是一个青年一年内工作及感情上的起起落落,比起很多人坎坷的一生渺小太多,把“人生”这么大的词冠在他头上,未免有些头重脚轻。我想他大概想表达的是对人生的思考和追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