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呼唤出口,就算我已经不再提到你,就算我不敢想起你,但是,我还是记得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蹲在厕所门口,用小小的舌头一下下舔我手心的样子,记得你被爸爸搬自行车时撞到,在墙角发出悲鸣的样子。爸爸当时让我不要过去,因为狗毕竟是动物,说不定会攻击我,然而我还是忍不住看着你黑溜溜的眼睛,把你抱起来顺毛,然后,你蜷缩在我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挣脱我,又开始在屋子里撒欢的奔跑。
还有啊,那个时候我在上小学,把你放在爸妈卧室门边的小窝里,每天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都有点时间陪你玩一会儿,然后,就要关上房门。每次我要走了,你都会迈着小腿来追我,我只好把你抱回窝里,摸着你雪白的,柔软的皮毛,直到你昏昏欲睡,然后赶紧逃跑,为此经常迟到,红色的呢子运动服上沾满了狗毛。
奶奶不喜欢你,打你踢你是常有的,可是你还是总是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蹭到奶奶的脚下,我多么想叫你回来啊,可是就算每次摇尾乞怜只能换来打骂,你啊,还是没有长记性。
爸爸妈妈总是说,还是把你送人吧,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做不了主呢?许是体谅奶奶,体谅爸爸妈妈,或是为了表现自己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只是犹疑着问,不能不送人吗?突然的,一天下午,爸爸就要把你抱走,送给同事养,那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看着爸爸跟同事站在楼下的身影,我看不见你,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你抛弃了吧……我只是徒劳地给爸爸打电话,说可不可以不送人啊?——“都和人家说好了啊……”
挂了电话,我直直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泪流满面。
之后,装作不经意的问起你的消息,听说那个同事也没有时间养,就送给了乡下的妈妈,听说那位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放了心,至少离开了这里,你就不会再挨打了吧?但是,过了几天再问却又听说,你在那边非常狂躁,不停“汪汪”大叫,还差点把别人咬伤,于是又被送走了。我非常惊讶,怎么可能呢,你明明是个那么、那么温柔的孩子啊……就算疼痛也还是收起尖利的爪牙,在我孤单寂寞的时候用你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温暖我……你对人,明明是抱着那么强烈而又宽容的爱啊!是不是因为见不到我而焦躁呢?是不是疯狂的想离开困住你的地方,回到我身边呢?是不是疯狂的想问,我的家人们去了哪里呢?
可是,一直都只是你单方面的在努力啊……我想问你去了哪,可是爸爸说那个同事也不知道,本来我可以坚持要问的,可是我仍然没有……我不想让爸爸为难,让那个认识的同事为难,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你呢?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吗?不,我想到了啊,想到你在做什么,想到你在受什么苦,可是我逃避了,我装作忘记了,装作不知道……为了让别人不要为难,我假装不再关心你,假装我对你的喜爱只是小孩心性,我真蠢……
对不起,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抛弃你。如果我那个时候强硬一点,如果我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会不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结局呢?对不起,我甚至不知道你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哪里,我不敢想象你是否还活着,是否踽踽独行,艰难求生。看着别的狗狗在主人的爱抚下肆意淘气的时候,你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怎样的目光呢?你是否在思念我呢?是否在怨恨我呢?是否在一天天的期盼着,我是不是明天就会回去接你呢?一个个漫漫的长夜,一个个寒冷的日子,你是如何熬过的呢?一次次被抛弃,你内心是何等的悲凉呢?你会不会戒备人类呢?你有没有可以一起玩耍,翻找食物的朋友呢?你有没有遇到新主人呢?你受到虐待了吗?没有我,你会不会也能过的很好呢?可是你还那么小,我不敢问,会不会有人把你杀了吃肉呢?
悚然发现,似乎过了很久,但也不过是7年多而已,若还幸运,你该还活着。这么多年,我想着你,却总是以太久了为借口而没再问过你的消息,明明还来得及的,明明更早些会更好的……
会有一种负罪感,当我一点点成长,勉强可以张开手臂护住我珍爱的事物时,你在哪里呢?每次在街上看到流浪狗,都会停滞住目光,脏兮兮的皮毛,沧桑的双眼,横穿川流不息的马路,无处遮风挡雨,不知道下一次找到食物是在什么时候,在长夜里,缩成一团,毫无希望的等待一双温暖的手……你也正这样生活吗?
我不是一个好主人,总是把你们单独留在家里,独自在家的时候,你会不会先是暴躁的撕咬,然后一听到脚步声就跑到门边期待是主人回来了,一次次失望,最后无聊的趴在地上,无聊的睡觉,但是耳朵还紧紧地贴在地板上,最后主人真的开门了,你用尽全身力气摇着尾巴,飞扑到主人身边,也许主人会因为你弄乱东西而生气,也许主人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忙也不能好好陪你……但是,你还是会等,直到可以安静的依偎在主人身边,幸福难言。
无论如何,拜托了,请好好传达到吧,我是,和你一样的,回以着爱意啊,我不在的时候,并没有忘记你,在天空晴朗的时候,我是如此,如此的,思念着你。
如果我是你全部的世界,我的背上承担着你的生命,我要如何才能珍惜你呢?
想要,把如此、如此重要的你,好好保护起来。
如果是我呼唤你的话,就算是死,你也会先来到我的身边吗?那样的话,容许我再一次呼唤你的名字——请快点,快点回到我身边吧,这一次,我不会先放开你的手了。
当我,在街上试探着呼唤你名字的时候,你会摇着尾巴,向我飞奔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