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吃不到东西的人
迟恩沉是在川杨河里淹死的。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了城南的河堤上,而自己的臃肿的尸体漂浮在距离岸边七八米远的一片水葫芦中。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中微微起伏的尸体,空气里混杂着说不清是河臭还是尸臭的味道,路过的水鸟停在他的尸体上撕扯着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然后吞咽下去。
看得他饿了。
迟恩沉在城里走了七天七夜,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北走到城南。
东西两头过不去,因为川杨河在成北的位置形成了两条支流笔直的贯穿到城南,又再城南汇聚一条主干,把整座城隔绝为一座孤岛直挺挺地耸立在平原上。
第八天的时候迟恩沉已经走不动了。不是没力气,而是肚子饿得太难受了。这八天来他粒米未进,滴水未饮,胃里阵阵绞痛愈加强烈,就像一双大手分别握住自己胃的两端像拧毛巾一样抽干自己的胃。他没想到死后还会饥饿,而且饥饿感这么强烈。
当然,他也不是没试过进食。八天来他唯一在做的事就是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自己能吃到的东西。一遍一遍的走,停留,寻找,接着走。生人的食物他吃不了,因为他根本摸不着。走在大街上,他第一次不用避让行人和车辆。他和生者擦肩而过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空气的流动,除了视觉以外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胃里因饥饿产生的绞痛。
现在他走不动了,在路边一群睡觉的乞丐中间坐下来。
迟恩沉一直觉得死亡本身就是一种落魄,落魄的人就该有落魄的样子,落魄的人就应该和落魄的人在一起,尽管他们还活着,但坐在他们中间却使得自己有一份莫名的归属感。他低下头去拨着自己的指甲,一颗一颗拔下来放在自己嘴里咀嚼。这是一个他从小就养成的坏习惯,每到焦虑的时候就会啃咬自己的指甲……他开始设想如果自己再不吃东西那肯定会饿死,但首先是为什么死了之后还会肚子饿呢?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不是应该先去阎王殿报道拿碗孟婆喝完投胎吗?这肚子饿算是怎么回事?还会再饿死?淹死之后还得再饿死一次。这个从人变鬼再变成连鬼都不算的过程他可不想经历。
一定得吃点什么,不管是什么。
正当迟恩沉咬紧牙关决定再度起身去觅食时,一个馒头扔进了他的怀里。一个他摸得到的馒头。
2看得见鬼的人
乌昂望养鬼已经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他的房间里鬼满为患。睡在床上的,挤在地板上的,挂在晾衣架的,甚至还有存在电脑硬盘里的。有人的鬼、猫鬼、狗鬼、还有一匹马鬼,但他们在乌昂望的眼里就像一坨坨晶莹剔透的年糕软绵绵的在屋子里蠕动。然而了乌昂望以外没人能看见它们。
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地板上摆上一盆脚尾饭,剥一颗煮熟的鸭蛋放在米饭中间再竖插上一双竹箸,如此便能让这些鬼魂吃上一整天。
煮脚尾饭是项技术活。米饭不能用家用的电饭煲煮,必须是陈年空屋中的老瓦罐,米也得是陈米,最好连灶台也用旧时农村里的夯土灶。材料准备齐全后下锅煮米,煮一会儿撒一勺香灰再用筷子搅匀反复三次,米饭煮到七成熟时出锅,鬼不吃全熟的饭。
这手艺是城南陈家阿婆教给乌昂望的,从乌昂望第一次在陈家阿婆屋前路过时她就看出来这小子跟自己是一路人。乌昂望身后跟着那一大群排着长龙似得水晶年糕她也看得到。个个蔫头耷脑的样子就知道是一群吃不饱的饿鬼,主家给的只有香火没有干粮用不了多久养得东西都得魂飞魄散。
陈家阿婆馄饨煮的好,乌昂望隔一段时间就回去阿婆的馄饨摊子上吃点解馋。但那天陈家阿婆见到他却第一时间拿出一碗半生的馄饨搁在了地上。乌昂望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东西立刻来了精神一窝蜂的拱进那晚馄饨里大口咀嚼。
乌昂望坐在馄饨摊子前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就明白了陈阿婆是怎么回事了,之后的事就是乌昂望几乎天天都去陈阿婆的馄饨摊。
他们这种人身上都是死气,天生的短命鬼。有一个词叫“采阴补阳”但用在他们身上确是另外一种意思。
乌昂望出生在一片尸堆里,当然,这是个意外。乌昂望的母亲探亲归来,途中所乘的大巴一头栽进了山沟里。因为地理位置明显搜救人员很快就找到了大巴的残骸,可惜车上的旅客无一幸存,但就在搜救人员清点幸存者的时候却在尸堆里听到了声婴儿的啼哭,搜救者闻声找到发现一个婴儿半个身子已经爬出了母亲的身体而下半身还卡在母亲的子宫里,但孩子的母亲早就没了气儿,鬼知道这孩子是怎么自己爬出来的。
乌昂望五岁的时候他爸带他去见了一个阴阳先生。先生说这孩子命大又命薄,是万死求生奈何阳寿太浅,可能都活不过十岁,但如果过了十岁这个坎儿运气好能活到二十一岁。他爸爸为人迷信,求神拜佛花了不少香火钱,偏的、正的,什么野路子都走过,但无论求到谁那儿对方都是一句话——没救。因为父亲早早地就在城北给乌昂望买好墓地也顺便给自己买了一块。
现在乌昂望21岁,自己那块墓地还没用上他爸到先进去了。
都说小孩子三岁以前见鬼的几率更大些,但乌昂望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见鬼了是在九岁。那次是隔壁邻居邢大爷的头七,乌昂望偷偷趴在邢大爷屋外往里张望。邢大爷躺在一口金丝楠木的寿材里身体因为失水而干枯的像棵老崖柏。这时他看见邢大爷鼻孔里冒出一颗鼻涕泡一收一放的慢慢变大。乌昂望在窗外觉得好笑,死人也会流鼻涕吗?但鼻涕泡越长越大肿胀得跟一只快爆炸的气球一样,然后“嗖”的一声飞出了邢大爷的鼻孔,直挺挺地撞到了墙上。那“气球”好像被撞疼了似得缩在墙角扭曲了一阵子然后顺着墙壁蠕动到门口一下子钻了出去。这个过程被窗外的乌昂望看了个满眼,他立刻转身朝着门口跑去埋伏在门外,等那个气球钻出门的一瞬间一把擒住了它。
它是个活得东西,晶莹剔透圆滚滚的上面还长了张邢大爷的脸。乌昂望认为这东西就是个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觉得这个鬼的样子看上去挺好吃的,一口咬下去用力吮吸起来……
真的是跟蜂窝蜜一样甜啊!
吸完之后乌昂望感觉到了一种他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飘飘欲仙。从此以后他食鬼上瘾了。走街串巷的品尝各种“美味”没吃完的就打包回去养着在家想吃的时候就随时吃,一吃吃了12年。每次出门都用一根沾了胶水的细绳子拖在身后,上面粘了长长一排的鬼,想来一口的时候就来一口。从远处看就像一排长长的年糕在跟着他,当然没几个人看得见。
3被吃掉的人
恶鬼跟饿鬼不一样,他们不爱吃脚尾饭,虽然他们也能吃但垫不了饥饿。比起饭他们更爱吃能接触的到的——人。
这个挤在一群乞丐堆里的柔软的小”年糕“看上去那么憔悴,像是几天几夜没吃过东西了,瑟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嘴里像是空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抽出一个馒头丢在了那个”年糕“身上。”年糕“愣了一下看着乌昂望又看了看馒头然后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吞了下去。乌昂望蹲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吃馒头的小年糕,他觉得那家伙吃东西的样子可爱极了然后顺手拎起年糕一下子揣进自己包里。
迟恩沉被这个给他馒头吃的陌生人一股脑的揣进包里,一路上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吃进去的馒头全都吐了出来。他难受的要命好不容易吃到东西又吐掉了而且根本不好吃,垫不了饥啊!他能吃到这个人给的馒头但给本不顶用这样下去还是会饿死的。但这时他闻到一股香味,像烤猪的味道,像烤鹅的味道,像烤鸭的味道,好想啊!隔着背包,隔着这人的衣服,在里面散发出来的香味,那香味堵住了他的鼻孔,口水顺着嘴流下来,流遍了全身……他忍不住了,好想咬一口……
突然他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摔到了什么东西上,紧接着自己从背包里滚了出来,香味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奄奄一息的样子。
乌昂望把背包扔在了床上,那坨年糕囫囵的滚了出来,粘稠的消化不了的馒头团沾满了背包的里里外外。乌昂望咒骂了几声把背包扔进了浴室的地板上和脏衣服混在了一起。虽然他自己也把衣服一件件脱掉扔在那一堆里走进了浴缸打开水龙头……
那股肉香再次飘进了迟恩沉的鼻子里,他意识到这是他真正想吃的东西,而那香味来自浴室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他挣扎着扭动身子爬下床一寸一寸得向他靠近,他真的饿了好久该进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