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
如果在冬天
经过一排锈红的水杉
脚下是柔软的羽叶
你会闻到新木头的气味
一个盲人——
会以为自己正经过一排崭新的木屋
鸟鸣落下来，那年我七岁？
大姨尚健在，从柴灶上端出几个煮红薯
我说不好吃。然后我听见她
叹了口气，那声音
被新打的木桌子的气味托着，那木桌子
是什么形状？
我用力去看，却被眼前的水杉
紧紧拦住，它们不让我进入
于是闭上眼，我把刚才走过的路
又走了一遍。
《木棉》
那个春天
年轻的堂弟去世了
我没有看到。
母亲说
“掀开盖布，脸瘦得像换了个人”
那几日
木棉花突然开得轰轰烈烈
整夜都听到花砸屋顶的声音。
《我们究竟有没有去过青海湖》
在哪里？
在青海湖边。
整个下午，土拨鼠互相追逐
从一个洞口
到另一个。
站起身。前爪垂在胸前。望我们
它们与我们互相追逐
笑与寂静互相追逐。
时光有无数洞口
白天与黑夜互相追逐。
为什么我们必须离去
青海湖边有一群快乐的土拨鼠。
《有时，我会想》
我是海难中的幸存者
现在我孤身一人
身外无物
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女儿，母亲。
一个失去身份，只有自己的人
走在大街上
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父亲》
坐在石头上
他是另一块石头
被午后四点的蝉声摩擦着。
风把湖面吹得微微发烫
他的影子像一只口渴的湖怪
伸长脖子，去往事里饮水。
他多像我熟识的一个人
一整天都在假装钓鱼
其实是练习用意念
移走湖心上那些沉重的船。
《后视镜》
那女人是谁
当她骑车经过
一个光斑跟着，紧紧地
她没有回头
但它跟着
一跳一跳，像个小宠物
真好啊——
这个时代
有人还在饲养光。
像那个时代
有人驯养龙有人寻找
独角兽。
《银耳环》
戴了十年的银耳环
突然丢了一只
于是另一只也被摘下来
又或者
那是一只逃跑的银耳环
因不愿再被使用
而使双方都获得了自由。
《山洞》
在山中
你说出的话都变成鸟——
你没有说出的
变成山洞
越来越深
循着你眼里的光亮
我走进去
我消失在你里
我一次次走进去
许多的我消失在你里
而你面前的这一个
正寻找她们——
《沙漏》
清晨的空气有泥土味
雨是昨天下的
阳光再次远道而来，带着抵达的欢喜
阳光总是欢喜
逗弄矮冬青，河畔的大柳树
晨练的人重复着昨天的动作，像几棵树
把自己栽在那里
沿着河岸，一切顺从了时间的意志
河水却是刚刚醒来，缓缓地
使周围变慢
过桥的人从没数过，这是自己
第几次经过这里
我们总是经过相同的地方
每一天
桥上的人在过桥。水中人也在过桥。
《那时我们相爱》
昨天的山在我们离开时
消失了。今天的山
属于今天的人。
草木并不依赖眼睛
往事难道从未发生？有时
你把它写在诗里
疑惑是否曾经拥有
很陌生。
此刻爬山的人感觉有风
如果你大声呼喊，像那天——
风会突然变大
撞击岩石。
草木从不依赖眼睛。
《丢失的东西》
听说丢失的东西
也在一直寻找它的主人
如果它回来
还会带回之前你丢失的其他东西
如果你也一直
在寻找它们。
《品尝蓝莓》
每一颗的滋味都属于它们自己
它们的酸，浓烈，不想做一点撤退
然后甜，毫无征兆的到来
更大的酸等待着
每品尝一颗都像
在重要的事情发生之后，为让你记住
那些日子。回忆一直
加深自己
隐秘地躲藏是为了
让你更深刻地找到它们
那些不眠之夜
也属于蓝莓
清早
并不适合吃蓝莓
它会让你接下来，一整天
的所有事情都染上蓝莓的滋味。
《晨光中的洱海》
河滩上的几只白鹭
和我分享了这晨光中的湖水
它思考着
涌上来，退下
重复——
一片理性的湖水
使它周围的一切也保持着
微妙的克制
而它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跟随它，涌上来，退下
重复
并总是这样。
《樟树女孩》
她应该是一个樟树女孩
她的樟树一年四季都在落叶
那是情绪的小雨在及时
更换叶片。
这当然不是为了炫耀
不是为了冬天
站在一群光秃秃的树之间。
如果光芒有时也是一种伤害
她能很好保护自己的头发
不被更大的情绪劫掠
从不像周围的杨树乌桕银杏以及
更多树。她们总是
将所有叶片一下子落完，就在秋天
她们似乎永远学不会像她
可以分批搬运
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