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档家庭分享的栏目。

那个妈妈和爸爸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他们的教育经验，他们的女儿为什么开朗又优秀。

言语间能看出来，他们夫妻非常和睦，幸福美满。

镜头一转，给到了小女孩的房间，定格在小女孩的一张照片上。

我认出来了，这个小女孩正是给我打热线电话，说想要自杀的那个。

一

这个小女孩叫做李雁诺，是一位有心理健康问题的女孩，常给我的热线电话来电。

她第一次来电的时候，还是一名高中生。

我是一名爱心救援电话的志愿者，我所创办的小溪热线是一个免费进行心理咨询的平台，面对青少年，尤其是校园里青少年的心理状况，进行爱心辅导。

李雁诺是来电的孩子里，第一个明确跟我说想自杀的。

而且当时她自杀意愿非常强烈。

其实专业的心理辅导有很多的规定，像我们这种热线电话，应该要根据她的陈述，制定心理危机安全计划表，要为她列出“当我自己无法独立解决时，能一起应对自杀/自伤想法的”家人和朋友。

但李雁诺非常抵触。

她说，要是她家人知道她打心理热线电话求助，一定会再辱骂和殴打她。她恨不得立马从楼上跳下去。

我只好先稳住她的情绪，再慢慢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是一个受家庭关系影响的可怜孩子。上高中之前她一直很幸福，高一那年，她爸爸妈妈忽然离婚了。离婚之后，她跟了爸爸，她妈妈很快就嫁给了她的同事，并且很少和前夫往来。她爸爸有酗酒的毛病，离婚之后就常常喝得大醉，雁诺怕被打，总是躲到邻居家里去，爸爸酒醒之后再回去。邻居阿姨对此时的她来说，是短暂的安全港。

但谁知，因为她自己的缘故，爸爸和邻居阿姨越走越近，最后在一起了。阿姨和爸爸在一起之后就变了，不再像以前一样温柔可亲，而是经常趁着爸爸不在的时候辱骂她、不给她生活费，给她吃馊的饭。

更可怕的是，阿姨前几天查出来怀孕了。她当时不知道，因为阿姨给她吃的饭馊了，和阿姨大吵一架，爸爸护着阿姨，用晾衣服的架子把她揍了一顿。

李雁诺声音小小的，甜甜的，很像我的女儿涵涵。

她的遭遇激发了我的同情，我违反热线电话的规定，把自己的私人电话给她，让她遇到困难的时候直接给我打电话，免得热线打不通。

我还和她私下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带她去商场吃好吃的，有的时候是带她去游乐园。还有一次她离家出走了，住在了我家里。

我牵她的时候，能感到她手上都是老茧。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茧子，一定做了不少体力活磨出来的。

那次，她被爸爸和继母打得身上都是红紫色，她不愿意让我知道，但她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气得想报警，雁诺拦住了我。

小溪阿姨，求求你，不要。警察不管的，到时候警察走了，我爸还要再打我的。”

我气得发抖。

雁诺缩在涵涵的小床上，用小被子蒙住她的头，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小溪阿姨，我有你。你就是我的妈妈。只要你在，我就不害怕。”

我抱着她大哭一场。

李雁诺在学校性格安静，也很少有朋友，这都是我从和她的聊天中得知的。

但她学习很用功，特别聪明，所以成绩特别好。

没想到，带给她伤害的这对禽兽夫妻就因此被选中，摇身一变成了育儿模范的代表。

真好笑，家长的成功仅仅取决于孩子的成绩。

幸福妈妈启示录》，这名字，一个歹毒的后妈你配吗？

电视里，后妈和爸爸的关系很好，能看出来，雁诺爸爸处处都照顾着这个女人。

而且这女人提起雁诺，满嘴谎言，丝毫脸面都不顾了。

诺诺小的时候，喜欢花滑，我就陪她去练，结果两人一起摔得鼻青脸肿的。”

诺诺不喜欢吃青菜，而且一吃白菜就过敏。我为了她学会了做饭，她夸我是世界上做饭最好吃的妈妈。”

几年前，诺诺的好朋友去世了，她特别特别难过，我就给她办了休学，陪她去佛寺，还去了西藏，过了半年，她才慢慢走出来。当时老师都怕她复学之后成绩跟不上。可是在我心里，成绩从来不重要。”

男人接话道：

所以你才能养出诺诺这样优秀的女儿，这次抽考又是全省前十。”

她养个屁！明明是别人的女儿！我要吐了。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李雁诺的亲生母亲，嫁人之后她们就见过两面，而且听说她也快生了。

雁诺是多好的孩子，可是，她们却都要抛弃她。

我要揭露这两人的嘴脸，替雁诺讨回公道！

我找到陈律师。陈律师这些年和我打过很多交道，是很靠谱的一个人。

我说：“你帮我查查这个李庆，和他的再婚老婆，有没有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

李庆就是雁诺的爸爸。

陈律师有点惊讶。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去管别人的事。

但她还是答应了。

从陈律师那里出来，正好收到雁诺给我发的信息：“小溪阿姨，我们老地方见一面吗？”

一个小时后，我和雁诺坐在了她很喜欢的一家火锅店里。

雁诺看起来比以前状态好很多，黑黑亮亮的头发披了一身。她开心地跑去冰柜拿着喜欢的菜，她在我面前好像从来没有什么顾忌。

是很乖、很活泼又很有分寸的样子。

我更加心疼她了。我没有提那几年前录制的节目，怕刺激到她，让她难过。

我问她：“雁诺，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嗯！一切都好。我参加了学校的主持人协会——我爸——就连我爸爸也变好了。”她抬起眼睛，惴惴不安地问我：“小溪阿姨，要是我一切都好，你是不是就不和我出来吃饭了？”

我不禁失笑：“你要是一切都好，那还需要小溪阿姨做什么呢？阿姨恨不得你永远想不起阿姨来。”

我还担心她又有什么想不开的，甚至有自杀倾向，所以才联系我的。

这样我就放下心来。

吃完饭，送走雁诺，陈律师已经手很快地把李庆二人的资料发给我了。

李庆是庆发公司的老总，是个半大不小的公司，搞建材的，生产经营没什么问题，交税也符合实际。这人的社会关系复杂，做生意的社会交往多，但也没有涉及什么敏感人物。目前看来一切正常。”

他老婆呢？”我想起雁诺说她亲生妈妈也不怎么联系她，顺口问：“他前妻呢？”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疑惑地说：“什么前妻？”

前妻，就是李雁诺的亲生母亲啊！”我说。

呃刘姐，这个李庆只结过一次婚，1997年和他的妻子周敏登记结婚，同年两人在长江医院生下儿子李锦书，2000年也在长江医院生下女儿李雁诺。两人目前还是婚姻存续关系，没什么前妻啊。”

我忙翻看她发给我的资料，果然如此！

二

李雁诺，一直在对我撒谎。

当我知道李雁诺爸爸妈妈没有离婚之后，我在网上查到了她自己、她妈妈、她姐姐的社交账号。

她妈的qq空间是开放的，她隔三差五地发动态，女儿的，老公的，能看出来她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完全没什么心机的女人。

下面李雁诺和李锦书的互动，也能看出他们兄妹关系非常好。

为什么她要来骗我？

我想起平时和我交往的她，虽然遮掩得很好，但确实心事重重的样子。

还有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真的是很开心和放松。

或许不是家庭？

或许是在学校遭受了什么，导致她真的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那真实的哭声和绝望。

还有她离家出走来找我的时候，浑身的红色和青色。

那可能是她不方便告诉家人的事？

就在我准备拜托陈律师继续查她的资料时，她在学校晚会上主持节目的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个节目视频的时间，正是她离家出走，被我发现全身伤痕的第二天！

而她穿着礼服，露出细细的胳膊、脖子和腿的部分，根本是好好的！

一点伤痕没有！

那些伤……伤成那样，根本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好了。

是假的。

是她自己画的。

难怪第二天她走之前把浴巾搓了，画出来的伤痕，当然会蹭在浴巾上。

我后来在浴巾上发现了一些红色的痕迹，还以为她是月经来了，小女孩害羞，也没多想。

原来天真的不是她，是我。

我有点不寒而栗。

我忽然好想我的女儿涵涵。

涵涵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但是，她绝对不会像李雁诺一样，做出这种欺骗人的事情。

涵涵在读美本，我又不在她身边。把这么小的涵涵送出国去读本科，要是她也学坏了怎么办？而且涵涵出国后，我就是一个人了，在家里也怪孤单的。

李雁诺的事让我心烦意乱，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收到了一个电话。

我接起来，是另一个向我热线求助的孩子，叫林辞。

接起电话，林辞的小声呜咽传来：

小溪阿姨，我，我害怕……”

你在哪里？阿姨过来找你。”我脱口而出。

我，我害怕，好黑……”她呜呜咽咽的说。

我想起来了，她有幽闭恐惧症，肯定是她又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了。

我刚要说话，忽然，从电话里传出来一声“嘻”。

那是很小声很小声的一声嬉笑。

但我如遭雷击。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辞也是常常拨打小溪热线的一个女孩子，那时候，她家住在老式阁楼里，锁是坏的，她爸爸上夜班经常不小心把她关在家里，她要是半夜醒了，就会战战兢兢一整夜。

为了让她能找到我，我同样也给了她我的私人电话。

她偶尔会给我来电话，我就整宿不睡，陪她聊天，直到她睡着，或者天亮，或者她家人回来。

但是，现在她已经念大三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宿舍才对，怎么又锁在家里了？

而且我记得，她曾说过，她是宏兴二中的学生！

和李雁诺一样！

那一刹那，我的直觉非常清晰地告诉我。

她们，认识！

果然，陈律师告诉我，李雁诺和林辞在宏兴二中认识，都是学校文学社的成员。只是，林辞比李雁诺高一个年级。

林辞高中在市外国语学校读书，外国语学校年学费三十万，能念的家庭非富即贵，不可能是家里锁坏了很久也没钱修的家庭。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来骗我？

晚上，我翻来覆去，很不踏实。

半夜三点，我爬起来，对着热线电话的接电记录，和我自己手机里的通讯录，反复查找和对比。

越对比，我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对比出了和林辞年龄相仿的、时不时给小溪热线来电的女生。一共六七个人。其中，包括李雁诺和林辞在内，有四个都有我的私人手机号码。

都是她们卖惨，说小溪热线有时候没人接听，我心软之下给的。

小溪热线是公益热线，本来人手就少。我听她们害怕和惊慌的语气，本着能帮就帮的原则，根本就没有多想。

但仔细想来，她们和别的来电很不一样。

她们的问题都是反反复复发生，但我一旦要帮她们解决，她们就拒绝。

并且都是坚决拒绝家庭和学校的介入。

就像林辞，我之前告诉她，让她爸爸找人把锁修好。她支支吾吾，说她爸爸找过了，没修好。我又让她找她爸爸换锁，或者她自己买个夜灯，她都用各种理由推辞了，过一两个月，又用同样的理由给我打电话。

她们的借口有家庭矛盾、父母离异、幽闭症、抑郁症、学习压力大，还有被男朋友欺负和抛弃的，都是平均一个月左右就会来电一次。

有了李雁诺和林辞的例子，我知道，这些可能都是假的。

她们也都特别喜欢和我私人联系，有了我的电话以后，就不再给小溪热线打电话，而是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会和我出去吃饭、玩，我会送她们一些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