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着急上火,心有多着急火就有多旺!
美好的星期天,一觉醒来发觉舌头疼痛起泡,鼻子周围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硬的鼻血。回想这几天独扛大梁的生活,犹如噩梦一场。
父女情深,女儿特别黏爸爸,就连生病也要一起。父女俩同时高烧,看着眼睛都被烧得微红的俩人,我心急如焚,为了缓和家中紧张的气氛,我开玩笑地称他俩为病友父女。
作为家中唯一的正常人,我不分昼夜地关注着他俩。尤其是夜里,一岁俩月的女儿常会高烧反弹,并难受哭闹,一番降温喂药哄睡之后,我几乎没有了睡意。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辗转。还好有手机打发这多忧思的长夜,打开网页追踪失联女童Zhang Zi Xin的最新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又梦见了那个无数次出现我梦中的场景。
在梦中我回到了童年时期生活的小村庄,我独自一人挎着我的布书包,站在村口的小路上,望向外公外婆家,黛青色的砖瓦房就在小路的另一头,四周空无一人,整个村子是阴沉沉的铅灰色,村中烟雾弥漫,却无一点声响。
小路那头的外公外婆家更是诡异,烟雾缭绕着青色破旧的砖瓦房,像是恐怖电影中坟地里破落的小庙。我有些害怕,但是我必须要去那儿,我望寻四周,极力想找到村子里的其他人,可是除了铅灰色的烟雾和冷飕飕的风之外,村子就像黑洞一样的存在。
在梦里,我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自处张望,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闭上眼咬着牙顺着这条小路使劲跑过去就行了,然后我壮着胆子弓起身子逃跑似的使劲往前跑,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我快速的心跳声和我急促的脚步声。
梦醒之后,已是凌晨三点多了,摸摸父女俩的额头,发现温度降了下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重生的幸福感。重新躺在床上,脑海里不住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老是梦见这个孤独又可怕的场景?”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实现,梦是潜意识的反应,而潜意识中,则藏着我们的意识所不能接受的那些东西。
我联想到今天晚上又做这样的梦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我睡前一直在关注失联女童Zhang Zi Xin的新闻,我和她有相同之处—都是留守儿童;二是父女俩同时生病,身心疲劳让我产生了矛盾心理—潜意识上渴望有人帮忙而意识上不想欠人人情,主要是我从小到大遇事习惯一个人扛,不愿劳烦其他人,包括父母。
这两点又激发了我压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孤独和无助。
一些网友分析说,Zhang Zi Xin之所以会黏着认识不久的Zu Ke,主动跟Zu Ke走,除了Zu Ke的处心积虑筹谋外,还和她的成长环境和经历是密不可分的。
深以为然,我自身的成长经历、为人处事和Zhang Zi Xin有相同之处。
三十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偏僻闭塞的贫困县,不是县城城区,县城城区那时在我眼里是发达繁荣的大城市,而是县辖的一个贫困乡辖的一个小村庄。
三十年前,村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很严重的,当时我家姊妹四个,清一色的女孩。我爹在村里抬不起头,受尽别人的风言风语和无端欺负,人称我爹是“jue户头”,以后老了无人养老送终的类型。
我爹相貌平平,不过不符合村民们的审美,都说我爹相貌丑陋,我们姊妹几个除了大姐,大姐像我妈,很漂亮,我和我妹遗传我爹更多一些,尤其是我小时候特像我爹,不过现在不是很像,至于小时候像不像我也不太清楚。
小时候只要我干一些稍微出格(更多的时候只是顽皮)的事儿,人们都说“这闺女仿他爹”。
当时我也多少知道一些别人对我爹的评价,比如,我爹嘴有些外凸,像个猿猴;我爹生不了儿子,是上辈子没有积德;我爹整天看书但没考上大学,是脑子不好使;我爹不会干农活,等于不务正业;我爹心善帮别人干活,是个伪君子;我爹被说不争辩,活得窝囊。
总之,我爹他没有儿子,这就是他的原罪,就是他活该受欺负。
我妈相亲时也没有看上我爹,无奈家人同意,婚后由于家境贫寒、爷爷奶奶不关照、以及我爹上述品性,俩人三天两头吵闹干架,我妈对我爹怨气颇深。
我小时候过于在乎别人的评价,“这闺女仿他爹”这句话对我的杀伤力很大,尤其是我顽皮犯错的时候,我妈妈和我姐姐也会这样说我。我都会自己偷偷拿出镜子观察自己,自己却看不出哪里像我爹,现在想想,可能是自己逃避现实,不愿意承认吧。
我时常表现自己,到处讨好别人,让别人觉得我和我爹不一样。比如,有活我都是抢着干,别人干一份,我干三份,让别人夸我勤劳能干;我偷着学习,每天秉烛夜读到凌晨,让别人夸我脑子聪明。
然而别人老是夸我姐姐,虽然我姐姐没我乖巧懂事,也没我勤劳、学习好,这让我一度很自卑。
后来,我爹在村里混不下去了,凑钱去市里技校学了一门手艺,在外地打拼,凭借技术和不服输的心理,我爹竟然比那些没走出村的同龄人混的都好。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家在市里买了房子和车子,后来我爹还攒了不少票子,我姊妹四人全都大学毕业,也都找了不错的工作,在市区都买了房子,并有了美满的小家庭。
高中以前的日子,我们姊妹几个都跟着外公外婆生活,我大概四五岁时,我爹那生意忙,我妈为了生计就去帮忙打杂了。我爷爷奶奶嫌弃我们都是女孩,对我们不管不问,我妈妈就把我们几个寄养在外公外婆家—那是同一个地方的另外一个小村庄。
我外公外婆有六个孩子,两男四女,我去外公外婆家的时候,舅舅和其他三个姨妈们都已成家,我小姨妈待嫁。
大舅三十多岁时得病撒手人寰,大舅妈过两年就改嫁他人,撇下我一个四岁的表姐和一个两岁的表哥跟着我外公外婆,两个老人带六个孙辈还要种地,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在村里,人们对待孩子的观念是多个孩子等于多双碗筷,两位老人在吃穿上也不曾亏待过我们,但精神上的关爱,他们一是不懂二是也无暇顾及,我只知道我以前时常感到孤独和无助。
武志红著作《为何家会伤人》中提到心理学上的两个概念:客体稳定性与情感稳定性,孩子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到三岁才能形成。
客体即孩子身外的物体。幼小的孩子没有客体稳定的概念,他们能看到一个事物,才觉得这个事物存在,而看不到,他们就觉得这事物不存在了。
情感稳定性,即一个人只要确认对方是爱自己的,那么,他不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无端对这一点产生怀疑。
客体稳定的概念,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孩子一岁半即可形成,而情感稳定的概念,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要到三岁才能形成。
只有形成这两个概念后,孩子才能承受与妈妈的长时间分离。长时间,指的是两个星期以上的时间。有研究表明,若在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两个星期以上的分离,会让孩子形成强烈的创伤。
所以,在三岁前,妈妈要尽可能亲自带孩子,不能与孩子有长时间分离,并且要与孩子有良好的互动。这样一来,孩子才能形成所谓的安全感。
回看Zhang Zi Xin的成长经历,爸爸妈妈年龄相差10岁,矛盾很多,经常在孩子面前吵架甚至摔东西。虽然三岁前妈妈在小女孩身边,但如此的养育环境,小女孩可以说是很难形成所谓的安全感的。
Zhang Zi Xin四五岁时,妈妈离开家,她就再也没见过妈妈,甚至没有接到过妈妈的电话,而爸爸更是在天津打工,常年都不在家。小女孩平时的玩伴也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把爸爸买的布娃娃摆成一排,对着它们说话。
这些生活碎片拼接在一起,让我看到了一个这样的小女孩:她表面上乖巧懂事、热情贴心,内心却孤独无助;她渴望被人疼爱,被人看见,尤其是父母。
所以,一旦有人给予她无条件的类似于父母之爱的关心和关注时,她就对那人不设防,黏着并依赖那人,有时还会委屈自己来讨好那人。比如,要认Zhang Zi Xin为干女儿的Zu Ke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得以无障碍地带走了她。
记得小女孩奶奶的一句话:“她从小就跟着我们生活,爸爸妈妈感情不好,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特别依赖黏人。”
一个“黏”字透漏出小女孩在与人相处中害怕被抛弃,只有通过黏着他人,讨好他人,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爱。
缺爱的人,尤其是父母之爱不足的人,但凡得到一点爱,都会视若珍宝。
奥地利精神病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六岁之前还是儿童性格形成和行为思想产生的关键期,良好的养育环境和方式会影响儿童一生,反之孩子的一生都活在童年的阴影里。
李玫瑾教授说:“孩子的很多问题是大人造就的,家长的问题若不调整,孩子的问题也调整不了。如果要想培养孩子形成良好的性格、品格,那么最重要的时间段是在6岁之前。”
台湾作家龙应台在《做父母的有效期 不该偷懒的那十年》中分享了一个故事:
最近去拜访了朋友,当我们都坐在朋友家的后院吃东西聊天时,他们的大女儿回家了。大女儿今年18岁,已经不住在家里了。她跟着她的tong ju男友一起走了进来,两个人手上都各拿着一支烟;穿着很新潮,露着小肚子,后面露出腰的部分还有一个ci qing。
那个男孩子的手腕跟手臂上也有ci qing。两个人互相窃窃私语,有说有笑,但对外人都露出很不屑的眼神。
这让我蛮感慨的,我突然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其实父母跟食物一样,都是有“有效期限”的。
我第一次见到这女孩时,她才8岁,跟我老大现在一样大。10年前我去她家时,她可以在短短时间内,把我送的一瓶清酒上的字和图,都一模一样地画出来。
一个中国小女孩,居然可以把“日本清泉清酒”和酒牌上的樱花,三两下就轻松地描绘出来。我好惊讶,自从那次以后,我经常怂恿她的父母带她去拜师学艺。但他们永远都可以找出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我。
奇怪的是她的父母一面搪塞我,却又可以一面跟我炫耀她女儿最近又画了什么。突然惊觉10年过得好快,好像才昨天的事情,现在已经是10年后了。
龙应台在文末对她的父母深表遗憾地说道:我不认为她的父母现在有资格去批评他们的女儿,因为一直以来,她的父母只顾着自己,从没重视过她的教育问题。现在再想教育已经不可能了,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父母的教育功效已经“过期”了。而且她的父母在“有效期限”内也没努力过。
可见,所有偷过的懒,都会变成打脸的巴掌!
就在一个月前,我也差点被偷懒了。女儿刚过一岁,婆婆建议给女儿断奶,表面原因是女儿缠奶不吃饭,直到那一天才知道婆婆迫不及待让断奶的真正原因。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小区小广场,看见婆婆带着女儿和一群同是带孙辈的老太太们在一起聊天,婆婆看见我走来,建议我也坐下听听。
听了一会,我发现这是一群催生又被迫带孙辈的老太太,老太太们义愤填膺地抱怨道:“现在的年轻媳妇真是矫情又自私,让生二胎,说太累,我们那会一人带两三个孩子,也没整天喊这累那累的,就让她们下了班带个孩子,就这还累的不能行,说把孙子(女)带回老家养吧,还死活不同意,光想着自己了。”
说完看着我这个唯一的年轻妈妈,我说了一句:“老人和年轻人都不容易,年轻人上班也不轻松,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愿意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
还没等我说理由,这群经历丰富、口才超群的老太太们就对我群起攻之,我无言以对,遂找理由离开。
回到家,我婆婆略带情绪地对我说:“我看你还是累的轻,我把孩子带回家不缺她吃不缺她穿,家里条件也不比这差!我带走后,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多美呀!”
婆婆这话说得我一时很心动,因为自从有了孩子的这一年多来,我确实吃不好睡不好,连洗个干净热水澡都没法做到。有一种心酸,是生完孩子的头三年,亲自带孩子的妈妈都会崩溃地问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
我也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尤其是一个人照顾孩子,孩子又生病了的时候。
后来在书中看到了“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的最美答案—“为了参与一个生命的成长,不用替我争门面,不用为我传宗接代,更不用帮我养老。我只要这个生命存在,在这个美丽的世界走一遭,让我有机会和她(他)同行一段……”
多么美的回答,有这样父母的孩子该是多么幸福啊!
反观我的童年,父母无法全程参与和陪伴,我被迫成为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的孤独和无助一生难忘。
每天看着女儿在我身边安心熟睡的样子,有时睡着了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我舍不得她重复我的童年,我要的不是孩子转眼间长大了这个结果,而是陪孩子一起长大的亲子时光。
所以,我坚决地拒绝了婆婆的要求,婆婆表示大不理解。
在此,我想对所有孩子的父母说,多孩子不等于多双碗筷!正如李玫瑾教授所说,家庭的抚养不仅是物质抚养,更重要的是心理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