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的秋天来得很早，我骑着高梁的自行车碾过厚厚的落叶，夕阳还高，我憋着劲儿和它赛跑，将脚蹬子转的飞快。回到家的时候，刚刚停下自行车，我妈告诉我说：隔壁的媳妇儿抹茶死了。我听了一愣，回头问：“你说谁死了？”我妈叹口气：“抹茶，今儿下午刘杰出来说的，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没了。”我扭着头看着落到院子土墙下的半个夕阳，觉得那红真是刺眼。
那天的晚饭我一口也没吃，躺在我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发呆，听见我爸问我妈：“妮子怎么不出来吃饭？”我妈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隔壁的媳妇抹茶死了，妮子心里估计难受呢，你说那媳妇儿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没了？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事儿？”我爸低声呵斥了我妈：“不敢乱说话，刘杰那一家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千万不敢乱说话。”
他们后来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那句这里头是不是有事儿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圈圈。一直到半夜也没能睡着，我起床去屋后尿尿，那时候的农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厕所，只有几根木头圈起来的棚子，周围用玉米秸秆围起来在屋后，就连拉出来的大便那也是要沤了去地里上肥料的。
我蹲在那个简陋的用铁锹挖出来的坑边，想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抹茶，她在刘杰家后院上厕所，我在我家，隔着矮矮的土墙，我看见她皱着眉头从所谓的厕所里出来，看见我看她，还对我笑了笑。
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城里人，她的皮肤真白，一点都不像村里的女人被晒的黝黑的脸，好像永远洗不干净一样。
2
抹茶来的第二天，邻家的屋子早早的就挤满了人，我也跟在妈妈后面往里看，旁边的阿嫂酸溜溜的说：“到底是城里头的女娃娃，长得多水灵，那脸蛋儿像是能掐出水似的。”我看着穿着一袭湖蓝色长裙的抹茶，觉得这真是个仙女，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城里人了。大概打量到我在看她，她循着目光看回来，对我笑，我一下就觉得脸红了。
抹茶站在刘杰旁边，刘杰正在唾沫横飞的讲他是怎么把抹茶这个城里媳妇儿娶回来的。果然是老套的故事，抹茶是厂里的播音员，刘杰是保安，她那日被扒手盯上，刘杰出了手相助。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故事，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我暗暗的啐了一口，心想，刘杰才不能算是英雄，他连个狗熊都不是。
刘杰在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的确对抹茶很好，大概也是大家都在说他真是有本事，打工还能领个漂亮媳妇儿回家，这大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不过半年，他就和同村的寡妇勾搭在了一起，用他自己的话说，寡妇的风骚远远比抹茶放不开的性子更让他快活。
我正想着抹茶，就听见隔壁后院有动静传来，我心里一惊，提上裤子，蹑手蹑脚摸着黑趴在矮矮的土墙边上，觉得那心都砰砰砰的要跳到嗓子眼，我用双手摁着胸口，唯恐发出声音来。 “你把那两只老母鸡逮出来，放进那个大笼子里，把你媳妇塞到那个鸡窝里去。”这个声音，即使被刻意压低了，我也听的一清二楚，是隔壁刘杰的妈，抹茶的婆婆，刘杰问：“这鸡窝这么小，塞不进去吧？再说老觉得不厚道。”我听见刘杰的妈妈恨恨地说：“白白吃了咱家两三年饭，连个蛋都没下，难不成还让我给她搭副棺材不成？”刘杰嘿嘿笑：“你早让她走了不就成了，还非得拘着不让她回家？”刘杰妈吐了口唾沫：“你傻不傻？她爸在她那里是个官儿，万一她回家给她爸说咱对她不好，她爸弄死咱咱都不知道咋死的，嫁给你，死了也是咱家的鬼。”我听见刘杰嘻嘻的笑，俩人大概是拿了鸡笼走回屋去了。
3
我慢慢站起来，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都是泪，我没感觉到脸上的泥，大概因为心里太凉了。我不知道抹茶到底怎么死的，我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凉薄到如此地步，一个日日同枕而眠的人，竟能如此狠心，把死掉的妻子塞进鸡笼。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屋的，走回去推开门，扑在我矮小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留了一夜的泪……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从门外进来，看到我，吃了一惊，连连问我怎么了？我走到桌子边拿起镜子，看到自己脸上满是泥土，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我看着我妈，恨恨的说：“刘杰是个混蛋，他们要把抹茶姐塞进鸡笼里，我要去报警。”我妈大惊失色，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妮子，不敢乱说话，你哪儿听来的？”我掰开我妈的手，不说话，走到门口的井里打水，井水真凉，凉的我觉得手指都要麻木了，我洗了把脸，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树上的叶子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黄澄澄的柿子，原来，秋天了。
“哟，妮子回家了啊？真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我听见这个让我骨子里都发冷的声音，回过头去，看着嬉皮笑脸上下打量我的眼神，觉得恶心都犯到喉咙。我眼神冷冷的看着她：“我要去送抹茶姐。”刘杰凑过来：“有啥好送的，死都死了，昨天都埋了。”我退后一步，说了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便扭头回家了。刘杰在身后喊：“闲了找哥来玩。”
坐在屋里，喝了两口稀饭，进了屋，坐在那个满是油垢的小桌子边前，看到那本《茶花女》，想起抹茶送我书的时候说：“凤来，女孩子要多读书哦，你啊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未来一定大不同。”在我上初中之前，没人叫我的名字，甚至很多年的邻居老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们都喊我妮子，只有抹茶，她从来都是喊我的名字，凤来，凤来，这两个字让她用那标准的普通话念出来，真是好听……
她读了那么多书，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善良，只是因为认识了刘杰，她误以为她遇到了爱情，结果是一条比毒舌还要毒的男人。我想，如果她从来没有认识刘杰，她应该待在大城市里，守着相爱的人，过着温馨的日子。
4
星期天结束，回到学校的时候，我满脑子依旧是抹茶的样子，我开始做梦，梦见抹茶蜷缩在窄小的笼子里，眼神满是哀求，我开始一夜一夜惊醒。
漂亮的语文老师将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她是大学毕业刚刚分配来的老师，长得和抹茶一样漂亮，大概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看起来，更加坚韧与自信。她温柔的问我：“凤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呢？”一声凤来，让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水，抹茶也是这样，用标准的普通话，柔柔的叫我的名字。
我泣不成声的和老师说起抹茶，说她为了和刘杰在一起，和爸妈都断了关系，可却死在了刘杰家，连棺材都没有一副。说起刘杰和村里的寡妇在一起，也不放抹茶走，抹茶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说起抹茶对我的好，她送我书，教我读英语，讲她很漂亮......
老师将我揽在怀里，小小的办公室充满了我的呜咽声，老师身上雪花膏的味道很好闻，我记得抹茶刚刚来的时候，身上也有这种香味，只是后来，她开始下地干活，身上便只剩下汗味了。
我哭够了，老师帮我擦了擦眼泪，说：“如果你知道抹茶的家，就写封信过去吧，她一定是想回家的。”我不知道抹茶的家，我只知道她是上海人，我突然想起来，抹茶给家里写过信，只是她知道父母生她的气，所以是没有寄出去的。我立即请了假，回到家，放下书包就从后院翻进刘杰家，刘杰家这个时候是没有人的，他总是出去鬼混，大概是又去了哪个小寡妇的家里。
抹茶住在刘杰家的西屋里，小小的房间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她的衣服还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可是她永远不会再穿了，我也再看不见那个仙子一样的抹茶了。我在房间里到处找，终于从她带来的书里找到了她曾经写好的两封信，信封上已经写了地址，我松口气，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惊出一身的冷汗，刘杰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问我：“手里拿的什么呢？让哥看看来，这妮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我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信，手心冒出的汗浸湿了信封。刘杰一步一步的逼过来：“知不知道抹茶怎么死的？我告诉你吧，她想走，想回去，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放她走呢，她生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她怀孕了，我去给她做B超，竟然能是个女娃娃，那就在家流了呗，她还死活不同意。我就硬给她灌了药，谁知道千金小姐的身子太较弱了，竟然这样就大出血了，看着那血流了我家一褥子，我就趁着她还没死透，身子还是软的，就把她塞进了我家的鸡笼里，谁知道那鸡笼太小了，我还是踹断了她的两根肋骨才把她塞进去的。你不是喜欢抹茶吗？没事，我家还有一个鸡笼，到时候我把你俩埋在一块。”
刘杰的手掐上我的脖子，我的恐惧被放大不知多少倍，我面对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人，已经冷到极致。喘不过气的感觉让我无力挣扎，我眼前一黑的时候，我想，我大概和抹茶一样，要被塞进鸡笼里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妈守在床边前流泪，看见我行了，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如果你要是出了事儿，你叫妈妈怎么办。你个傻丫头，你吓死妈妈了。”
我坐起来，依然觉得脖子像是喘不过气来，我问：“刘杰呢？”我妈擦了擦眼泪：“被警察带走了，多亏了你老师啊，不放心你，还报了警，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妈了，妈告诉你，以后不管是谁的事儿，你都不要管，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抱了我妈说：“好。”因为我觉得活着真好。
5
抹茶的爸妈很快来了，她的妈妈和她，简直就像是同样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她的妈妈在刘杰家的屋里屋里转了一圈，我看见这个美丽的女人眼里满是悲伤，她摸着抹茶的衣服，说：“抹茶啊，妈妈带你回家。”那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抹茶的衣服上，洇湿了的，大概还有她支离破碎的心。
即便她一直强忍着悲伤，但是亲眼看见抹茶被挖出来时的样子，还是嚎啕大哭，继而晕了过去。我没有去，但是我爸回来的时候止不住的感叹：“真不是人，没有见过这么畜生的家伙。”我坐在里屋，听我爸给我妈讲：“尸体都有点想腐烂了，就蜷着被塞进笼子里，从鸡窝里拉出来的时候，都拉不直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我不想听这些，我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想抹茶死后的样子，我想她永远是我眼睛里仙女的模样。
当夜我又梦见抹茶，她盈盈的笑着，来和我道别，说她要回家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和我心里的样子，一样美。
大概抹茶的爸爸动用了关系，刘杰很快被判了死刑，只是还没有来的及执法，就听说他在监狱里和别人起了冲突，被人不小心推到了监狱门里的铁栅栏口，头被挤变了形，警察一时也别无他法。等都将栅栏锯断的时候，刘杰已经不行了。
村里人听了，都在说刘杰做的恶，是因为抹茶不想放过他。因为这样的人，死后即便到了地狱，就连阎王爷也不会放过他的。
但是，我想起抹茶的妈妈，我知道，这个和抹茶一样美的女人，在她的后半生，都不会再真正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