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法务如山

4.1法的精神与体系

4.1.1法的渊源与特征---石柱与石碑

冬天的海滨城市，天气格外阴冷。天空中时被阴云罩住，虽然雨下的不多，但是经常冷风嗖嗖，让大多数人很难消受。通常到了这个时节，北方人过冬的暖气早已火力全开，然而在南方的城市并无借助外力加热的习惯，因而小武也就只能全凭自己的‘一身正气’来取暖了。

好在年纪轻、身体壮，一般程度的阴冷也奈何小武不得。但在不上班的日子里，小武基本上还是窝在保税区外自己的住处里、不大外出。然而小武也没有再看什么书，毕竟《国章》前三部分的内容都已经学完，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同时八角又难得地给小武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就是让他多多休息。

到了假期的最后两天，小武倒觉得精神又重新好了起来。然而即将开始学习的第四部分是关于法的内容、是小武知识的盲区，比前三部分更难进入研究状态，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如何着手去学，只好等见到八角再说了。

星期六早上居然出现了久违的太阳，小武起床后着实意外，便从窗户里向外张望了一会儿；路过的人并不多，但是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笑容满面、神清气爽。于是小武心情大好、脑筋也灵活了起来，顿时想起了唐朝不少诗人做过的《冬日可爱诗》---据说这还是当年科举考试的题目呢！谁若写得好，谁就能当官！

不过小武只记得《冬日可爱》四个字，却并不记得此诗的具体内容。忽然想起书架上就有，于是伸手从上面取了一本古书，擦去封面上的灰尘、放到书桌上，随后翻了翻书页，果然在中间找到了一首五绝藏头诗《无名氏•冬日可爱诗》：

冬风昨过境，

日照晋古原。

可怜草未发，

爱雪暂深埋。

正当小武摇头晃脑地吟咏这首小诗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在房间里闪过，令人不由得暂时闭上了眼睛。然而小武并不慌张，随手放下了古书，抬起头来睁眼一瞧，果然不出所料，一个白须白发的独臂老人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书房正中。

今天八角来得很早，而且不知为何、出现时的白光闪耀比以往要闪亮许多。但是小武管不了那么多，马上招呼道：好久不见啦，别来无恙？突然想起还没有泡茶，于是赶忙去拿茶叶，同时手忙脚乱地用茶壶开始煮水。

八角随口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一句闲话的意思，仿佛根本不曾有过两周的别离。当小武终于准备好椅子、茶杯等物，将专门藏好的峨眉银针也拿出来放到书桌上时，发现八角正在翻着自己刚刚读过的书页，并小声地哼咏着。

小武想起八角一向喜欢诗词，于是随口问道：“这首《冬日可爱诗》怎么样？”八角见到诗词一如既往地专注，一边轻声读着一边惬意地转着脑袋，读完后还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笑对小武道：“看来你最近休息得不错呀，有余暇欣赏冬天的景色了？”

“这首小诗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四句倒的确是嵌含着‘冬’、‘日’、‘可’、‘爱’四字之意。不过我问你一个问题：第二句为什么是‘日照晋古原’，而不是日照别的地方的古原？”

小武咧嘴一笑，道：“这可问不到我。这本书中就有说明，‘冬日可爱’本是一个古代成语，而且是八个字的，全文是‘冬日可爱、夏日可畏’。”

“至于出处么，应该是春秋时期的晋国、六卿中赵家的两个名人：赵衰和赵盾---他俩都做过晋国的正卿，但是风格迥然不同。”

“赵衰，冬日之日也，人人喜爱之；赵盾，夏日之日也，人人畏惧之。所以说‘冬日可爱’，不仅指人民喜欢冬天里的好天气，而且指喜欢赵衰那样的管理风格。夏天的毒日头可就没人喜爱了。”

八角微微一笑，点点头、捋须道：“看来你的确知道一点，但也不是特别明白。”

“赵衰、赵盾这父子二人，都是非常杰出的晋国首席执政。但不能说这俩人中一个好、一个不好，只是他们所面对的形势不同而已。”

“当赵衰执政之时，一代霸主晋文公为国君、无人胆敢作乱，所以大家都喜欢赵衰在协调各方势力的温和作风。当赵盾执政之时，晋国的多位公子在多国支持下争做国君；好不容易定下的幼君晋灵公又性喜胡作非为。各卿势力蠢蠢欲动、外国干涉此伏彼起，所以赵盾不得不用霹雳手段震慑群丑，方才保证了晋国强盛不衰。”

小武笑不出来了，冷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若依你说，‘冬日可爱、夏日可畏’都是对的？所以两个太阳都没什么不好？”

八角嗤笑道：“太阳就是太阳，唯一的太阳、哪来的两个？太阳并不会因为在冬天和夏天就不一样了。但是各人对太阳的感觉不一样，只是因为各自所处的环境不一样而已。”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讲的课程都跟法律有关。而法律就好比是一个太阳，若你懂得它、遵守它，顺它而行，它就会帮助你、保护你，就如同是‘冬日之日’；若你忽视它、违抗它，逆它而行，它就会阻止你、惩罚你，就如同是‘夏日之日’！”

小武默然了一会儿，苦笑道：“看来我暂时没法弄明白‘冬日是否可爱’、‘夏日是否可畏’了。必须重新认识一下太阳了，可能这也是辩证法吧。”

八角嘴角微微弯曲，朗声道：“法律（Law）是一种由规则组成的体系，经由社会组织来施与强制力量，规范个人行为。基本上在任何正常国家稳定的时候，法律就像太阳一样、每个角落无处不照，所有人都必须遵守。”

小武想了想道：“法律是强制的，这个我知道。那政治呢？难道搞政务不也是在一个稳定的、强制的体系内吗？它跟法务有什么不同？”

八角摇了摇头，微笑道：“政治的核心乃是一个决策过程，它充满了妥协、正是非强制性的！没有人可以预测政治的走向，因其本身具有不确定性、无人可以强制；然而法务的走向却不难预测，因为相关的社会规则是有规范可循的。”

“你可能听说过---政客们往往是‘大嘴巴’，讲过的话有时候算数、有时候不算数，完全要看情况而定。但是，搞法务的人决不能如此，宁可不说话、也不能说错话。”

“人们常说，‘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说明准绳（量具）是一丝一毫也不能错的，一旦它错了、被它度量的东西自然也错了；而事实也具有唯一性，一件事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事实，因而以事实为依据才是无可辩驳的。”

小武竖着耳朵，一字一句地听着，点头道：“我好像明白多一点了。”

八角微笑捋须道：“说到法律，在西方文字中有个很有趣的特征。一般的文字，称为‘word’---想必你一定知道；而法律中的文字，却称为‘code’---这个想必你也知道。”

小武哈哈一笑，晃了晃脑袋，得意道：“我是搞IT（信息科技）的，‘code’我还能不知道？那就是程序里面使用的代码呀！”

“对信息工程师这一行来说，‘word’是普通的、不严肃的文字，写错几个也不打紧，反正别人能看懂意思就行。而‘code’（代码）一旦写错了、又没被人发现，电脑程序肯定是运行不下去的、或者会出现其它异常现象。”

八角点了点头，捻须笑道：“说的不错。然而在电脑出现以前，世上并没有程序，那么‘code’到底是什么呢？所以它的起源肯定不是代码，而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跟word特征不同的字。”

“而在中文中，两者并没有显著的不同含义，word和code都可以理解为文字，只不过一个是写在随便的地方、一个是镌刻在石头上的。”

“为什么在法律条文上，所使用的文字全部被称为code呢？这是因为法律的严肃性，其典型特征就是不可改动。就好比是已经刻在石头上的字，怎么能轻易抹去重写呢？而word就可以在信手涂鸦中随便去写、随便去改。”

小武皱眉道：“这么说来，万一要改法律、又该怎么办呢？法律也不是绝对不可以修改的吧？”

八角呵呵一笑，点头道：“法律当然可以修改。但是法律的修改方法、就好似在石头上再刻多一行文字：自即日起本条款开始生效，同时以前的那一条款失效。等等等。”

“这种修改依然体现了法律的严肃性---旧条款只是失效，却并不能被新条款覆盖，从而无法被人从文字上、根本上抹去。”

小武大为领悟，连连点头道：“原来code一经出现，那么任谁也无法抹去它存在过的证据！即使后来被人修订，也必须承认它在以前是生效的！”

八角抿嘴一笑，道：“这就是法律的基本特征。也许篡改历史教课书并不太难，但要篡改使用过的法律就太难了---就好像去改石头上已经刻好的文字那样困难。”

“作为一种证据，早期的西亚法律和东亚法律的确有不少是被镌刻在石头上的。”

“比如《汉谟拉比法典》---这部著名的、最早的古巴比伦法典迄今仍保存在石柱上；又比如《会稽刻石》---秦始皇东巡会稽时由丞相李斯所撰、这块中国现存最早的石碑上就有刑法的内容。”

图表1东西亚最早的法律石刻

图表1东西亚最早的法律石刻

图表来自互联网

八角随手抛出两张照片，正是一张圆柱石刻、一张平板石刻。小武连忙接过，品味了一小会儿，笑道：“石头上的文字刻得都很漂亮哟，而且居然都是竖行版的！我原以为至少《汉谟拉比法典》应是横行版的，这个不是西方的法典始祖吗？”

八角微微一笑，道：“这正是很有意思的地方。不得不澄清一下：这两部东、西亚最早的法律石刻都是‘竖行版’的，上面分别使用了楔形文字和小篆文字---两者都是象形文字。”

“然而在西方，‘横行版’字母文字的早期法律石刻却从未被找到。这可能意味着‘code’的含义是从亚洲（巴比伦）传往欧洲的，如今中国人再从西方学习了回来。”八角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武身躯一震，道：“你的意思是说，法律是从亚洲起源的？西方人或欧洲人是从亚洲学去的？”

八角含笑道：“那都是古时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