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对老公说:“他们愿在这里住就叫他们在这住吧,我们走。”
清明有点不爽。但还是找前边胡同里一位很热心的邻居说了说,房子很快就找到了。
九七年的县城里,又是靠城边的村子,旧房子很多。之前住的地方是土坯房,院墙也高高低低,一个破旧的门楼,两扇并不拢的大门,很不安全。但屋内干燥,阳光也很好。现在的这家是村里老书记家的房子,他女婿是外地人,在这里铁路段上班,他就把它就卖给他们了,后来女儿离了婚,男人走了,女儿也不愿住下去,也搬走了。
房子是青砖的,五间,他们租住东头三间。大门很气派,但因为地势低,院里又有几棵老梧桐树,屋里就有点潮湿。但租房子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交了订金,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住进去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清明迟迟不去取钥匙,小满连说几次他都象没听见,这让她有点懵。
但她是下了决心得搬出去的。
租金已交却不打算搬,晚上清明回来,又立即脸朝里躺炕上不说话,饭也不吃。她纳闷又觉得好笑,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太小孩子脾气。她心疼他上一天班怎么能不吃饭?就脱掉鞋爬到炕上去拽他,不料他身子一扭,干脆不理她了,任谁叫也不动弹了。她这才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她想不出原因:不愿搬怕花钱?现在一点也不少花;是婆婆小叔子不愿意?也没人说过一句呀。是怕少东西?那阵子大姑姐家进小偷了,少了电视,但他们也没有可少的东西,唯一值钱的电视还在老家呢。那是为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但更让她大惑不解的是那晚僵持了半天后,老公忽然翻身下炕,找出纸笔写起了什么,她探头一看:离婚协议!
“离婚!孩子我不要!”……他生硬地说,眼睛并不看她。
她一下凝固了。活了二十八年,虽然没多少经历,但她敏感地知道这个词在一个家庭中的杀伤力。她几乎是固执地忌讳这个词,就象忌讳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哪怕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都想把这个词绕开,替换成别的词。
一时间她如坠云雾如坠冰窖。丝毫弄不懂他的意思了。她觉得自己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啊,平常不是一直都很正常吗?不就才结婚一年多点吗?竟然能好意思说不要孩子!孩子长得那么可爱,白白胖胖,刚生下时可是皱皱巴巴一副小老头的样子!现在好看得让她觉得神奇,原来他不喜欢呀?!
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心得多硬啊!
她僵在那里没有反应,脑子迅速反复论证,嘴里却再也没说一句话。也没闹。她知道她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他的字很好看,这也是他引以为自豪的。但他只写了开头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来了。
他再也没说什么。她也没追问,她知道问不出。对他的话,你只要选择接受或不接受就行了,不要问为什么。他不会商议也不会解释。他从来不会解释什么。他说这是职业性格,他是车工。他工作中是以微米计算的,说一不二。她很反感,曾反驳他这是希特勒式的独断专行。
可能真是一孕傻三年。小满没哭也没闹,也没想太多,那晚就那么普普通通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个记忆已深深烙进了她脑子里。再也磨不掉。
第二天,赶马车的姐夫(大姑姐夫)过来了,他什么事也不知道,他是过来叫苏严帮他去装炉渣的。看样子今天活多。
清明还是保持着头朝里的姿势,头也没回呕气说:“我不去!”
“我过够了!”然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姐夫不知道猜到什么事没有,只笑着说“别烧包了!……”他坚持了一会,看了看叫不动,就不再勉强,站起身走了。
“回家!”他忽然说,她没动弹。他就这一招,赌气就回老家找他父母。一般都是女的回娘家吧,他也回娘家。他的父母能给他精神上的力量和支持么?真是奇怪。小满想。
你回你回吧,她说。这个状态,我才不回呢,回去不但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招致更多责备,还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她不想叫父母为她担心,徒增烦恼。
他弄着孩子走了。小叔子俩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留在空荡荡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心底空荡荡的。忽然一下子没了底。
真的吗?这种事真的轮到自己头上了吗?她可从来没想过!
和父母堵气的她,一气五年没有相看过一个人,在她恍然觉得该嫁了的时候,有人介绍他们认识了。她胆小害羞土气,他看上去比她时髦大方得多。认识不到半年,他们就结婚了。而那半年,她也认识了一群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喝酒,找看门的弄一两样菜,就可以每人灌一斤低价白酒或一捆啤酒,喝完照样子去上班;他们约姑娘看电影,照相,吃喝,游玩,除去约本厂的还跑去约毛巾厂的姑娘,有次他约她和他们厂里几个男女同事吃饭,有个人喝醉了在宿舍里他的床上就和姑娘发生了关系。床单上沾了别人的血迹,这让她觉得恶心。
她觉得他是爱干净不胡闹的,他的毛巾和床单都很整齐,不象他们。但有好多次,他面孔好象变了形,那样可怕地苦苦地哀求她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丑陋,她不明白他那样是不是真的会死掉………她只喜欢坐在后车座上抱着他的腰,他把一只手伸过来护着她的背;也喜欢他牵着她的手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下在大街上走,但却怕面对那样孤狼似的眼神。
这些,好象原本就不属于她。当她神情凄凄独自骑车在惨白的阳光里,穿过年轻人喜欢的这个城市,去到她自己那个偏僻的厂子里上班时。她没有激情也没有幻想。他带着口琴和同事过来看她,她觉得是奇迹;他不理她的犹豫不决拉着她去向老板辞职说“我们不干了!”,那也是奇迹;他跑到她面色严峻的父母面前说:我们要订婚了!也是!她觉得他真是又帅又酷,那一刻自己幸福得好象就是灰姑娘遇到王子一般。他第一次请她去看电影,她竟安静踏实地睡着了,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叫她去买提子(雪糕)而她竟满大街找蹄子(熟猪蹄)——都是多么搞笑的事呵!
可现在,他说过够了!没有过程,没有过渡,多么奇怪!
他走了。她翻出了两人穿过的羽绒服,这两件衣服体积太大,一直还没洗。她想趁这时间定定神。衣服是结婚那天穿过的,还很新,在清水里越来越柔顺和洁净。四月的阳光很和煦,但心底的寒气还是一丝丝冒出来侵遍全身。
小雪也不愿离婚。苦苦经营了十几年的家,一下说散就散了,有点受不了。
她能用的招基本都用上了。结果是公公婆婆也管不了,最后还是向着自己的儿子;弟弟来要揍他,又和她一起去捉奸找证据,慌乱之中连个照片都没拍成。她甚至联系了那女人的老公,想联手打这场爱情保卫战,但人家那男的也够了,不管了。
“他父母说我不过日子,他就说一开始就根本没看上我!伤透了。一点旧情都不念啊。”她说。
这样说真是有点无赖和无耻。没有情还得讲点理,讲点义吧。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得如此决绝!
“那这些年日子是谁过的,你没问问他吗?”她越听越生气。
“碰上这种事还有心上班?还说这种话!”
”让人真心凉。累死累活还赚了个不过日子,当初没看上还生了两个孩子!”
小满说。
更不可思议的是,闵涛把两个孩子都牢牢管起来,另租了房子,让老人从家里过来照看,接孩子回家都绕几个弯,为了摆脱雪儿的跟踪。真是太过份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没有权力这样做!孩子是你生的啊!”
她越听越气。
“他就是为了逼我快答应离婚。”
“那孩子呢?也听他的?”
“大概是被他吓唬得不敢说实话,看样子想跟我来住,守着他又不敢说。也不敢说想我了——想也没法子,他们买好吃的哄着,现在还说那个姨挺好呢。”她茫然地说。
她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样犯法的,离了婚还有探视权呢,还不用说没离!”
她说,无耐地看着雪儿。
“我不想离,拖吧!我找人算卦了,两年就好了。”
小满无语了。也好!
“再不行,你就去司法所咨询一下吧。”她说。
“嗯……找法律援助中心,不用花钱,我村里一个老婆告他儿子就去的那里。”她说。
“该上班就上班,累了就歇几天,人多了还不躁人。也不用老是自己寻思这事。挣了钱自己拿着,花点还方便,其余留着将来给孩子。”此时,她实在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嗯,我去宿舍里住去。”她说。
“宿舍人多。”
不知道她自己孤寂凄凉地住在那几间破败简陋的出租屋里时,用了多大的勇气来调整自己啊!
“你们自己的房子呢,别人租着?你该收拾一下自己住,再怎么也是自己的家。”
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他们自己买的那套小产权房一直没去住。
“嗯,我也想了。我还想去割个双眼皮,好好拾掇一下——”
她可真行,还顾得这。小满想。这点比我强。
可千万别让那些庸医给割坏了,弄得跟鬼似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