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无霞

《红楼梦》中姑苏的甄家最先开场，以悲剧的形式，以至于书后面不管出现多么繁花似锦的场面，心里都警觉地想起两个字：无常。

乐善好施的甄世隐没有得到好报

世人都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那么我想，甄世隐会出来反驳你，不不不，我们一家是活生生的反面例子。

甄世隐本来是苏州的乡绅，一家幸福安稳，衣食无忧。但是，命运却对他几次三番地打击，先是失去了挚爱的女儿；而后房舍被烧毁，散了财；最后老夫妇两人寄住在岳父家里讨生活。人到中年，这些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了，人不疯癫才怪，所以最后万念皆空，遁入空门。不然，还有什么解脱的办法吗？

想那王熙凤一生高调昂扬，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心肠，所做恶事不少，但是偶然接济了刘姥姥，她的福报便落到巧姐身上，使她免遭劫难。

甄世隐呢，从没有加害过他人，还乐善好施，特别赏识贾雨村，还接济他上京赶考。结果，知道甄家落难，贾雨村没有任何举动，再见到甄世隐夫妇日思夜想苦苦找寻的宝贝女儿英莲成了任人买卖的丫头时，也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善意。

甄世隐之妻，中年丧女，家宅被毁，丈夫不知去向

甄世隐的妻子，封氏。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家，没有女儿，没有丈夫。只能寄住在自己父亲家里。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里水倒流的道理。所以她的日子不会好过，一点薄财艰难度日，还要受来自亲生父亲的闲气，家人尚且如此，下人就恐怕更多冷嘴脸了。这才是真正的风霜刀剑严相逼，每一天的风都怕是犀利的，割到老脸生疼的。

这种日子，恐怕还要以泪洗脸度日，一旦哭多了，眼睛就要坏，眼睛不好，就难以做针线活计贴补家用，这简直又要断她一条生路。

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

香菱，被拐卖女子的一生

虽然红楼梦里丫头和姬妾众多，很多卖买人口的现象，但是真正拐卖来的，就是香菱。其他人都是双方你情我愿，合理价格，正常途径买来的。香菱本来不属于那个下等阶级，她有双全的父母，对她疼爱异常，在小康之家平安长大的话，长辈一定会为她择一门好夫婿，以她的相貌品行上门求亲的媒婆肯定是踏破门槛。

但是命运总爱开玩笑，在那个元宵节，烟花灿烂的夜晚，香菱幸福快乐的童年也如烟花一般，既灿烂又短暂，光亮过后，是沉寂漆黑的长夜。那个从古至今都该杀千刀的拐子，把香菱拉扯到下层阶级，带她走进了悲惨世界。

我总是不忍心细想，香菱跟着这个拐子生活的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一个幼小的孩子，突然看不到父母，要面对心如硬铁的恶魔，她该是怎么样的绝望？香菱年纪尚小，拐子把她偷来也不是立马转手卖掉，而是自己养起来。养孩子也需要成本，对于用来赚钱的工具，拐子会在心里会默默算计收益，然后选择对待她的方式。不可能对她和颜悦色，如果不遂心，打骂是最平常的吧。

多年后，拐子迎来了商机，等来了买主，先是冯渊，后是薛潘。最终薛潘胜，冯渊死。

在薛家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憨直的丈夫，嘴碎的婆婆，还有骨子里有阶级观念的宝钗，都不可能视香菱为家人。她最快乐的日子，应该是跟着黛玉在大观园学诗的那段时间，但是同样是短暂的，她的所有快乐都是短暂的，老天爷真是吝啬，多给她一点温情会怎么样呢？

后来薛潘准备迎娶夏金桂，天真的香菱还以为会有好日子。这么多年了，见惯了世间险恶她居然还是毫无防人之心，从来不揣测别人是是否有恶意。面对宝玉的玩笑式的提醒反而觉得唐突造次。她是不是和迎春有一模一样的台词在心里响起：我就不信我的命那么差。前半生一直悲悲戚戚的 ，现在会有一个和大观园的姐妹们一样的人物过来一起生活吧？

她对于即将要睡在丈夫身侧的女子，居然是期盼的。就像芸娘对于沈复的妾室，完全没有拈酸吃醋的情绪，反而主动去求。还幻想着三人能够一样开启诗情画意的浪漫生活。诗意浪漫从来都是现实里心酸的补偿呀，哪里能当真？香菱和芸娘都一样痴。两个傻丫头。

夏金桂对于香菱的折磨，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谁都毫无办法。本来妾室就是任由正妻处置的。香菱也有这样的觉悟：“我的身心都是奶奶的”，但是对于这种级别的对手，夏金桂赢了心里恐怕都没有成就感：我在上演宫斗戏，你却拿着苦情剧本？

还有薛潘这个混蛋，对香菱早已喜新厌旧，哪里会对她起怜惜怜惜之心呢？夏金桂的挑唆，他全部多照单全收，好不好打一顿香菱一顿完事。

宝钗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不能管哥哥和嫂子夫妻间的事。薛姨妈气急了的处理办法也只是说卖掉香菱。她说卖掉吧，拔掉眼中钉肉中刺，卖掉就省心了。可是，这个根源不是在香菱呀，我的薛姨妈，你自己儿子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吗？恐怕，一开始买爱香菱的时候，薛姨妈就担忧不省心吧，这么好的模样儿，刚一见面就为她打死了人，这不是祸水吗？不过买来的一个屋里人，不好就放出去，如今又闹出事来，真是家宅不宁。

面对这样世间，周遭这样的嘴脸，香菱又还能笑嘻嘻地面对多久？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娘？她不是不记得父母，只是不敢随便提起吧，被拐的那些年，打怕了，所有的温情和父母的影像都禁锢在内心深处。

这一家人，诸恶不做，却躲不过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暴击，真是残酷又现实。不管当初多么惬意繁华，最后都有可能是梦一场。甄世隐一家开篇既悲剧，奠定了《红楼梦》世事无常的基调。不管是小康的甄家，还是富贵泼天的贾家，最后都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最后，真是希望香菱最终能回故乡，能与母亲见一面，那个后半生都在门口守望的老母亲，希望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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