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凉如水,月色亦凉如水。卧室的窗是半开着的,那一帘通透若无的沙窗,终究抵挡不住清风明月潜入。“枝横翠竹暮寒生,花淡纱窗残月明”,望窗外夜色朗朗疏疏,岁已中秋,人入中年,忽然地有了想写些什么的冲动。
端坐窗前的书台,缓缓打开久已不曾开启的抽屉。翻出半沓暗黄的信笺,轻轻抚之,冰凉而又憔悴。是啊,多少年未曾提笔,如今对着这满纸洁白倾诉再无人知晓的心思,不知从何下笔?“欲将心思付瑶琴,弦断有谁听?”也罢,暂且找枝笔来,权当信笔投鸦,以慰秋夜寂寞。可是角角落落里寻遍了,竟然没有找到一枝可用的笔。 无笔,又怎能书?面对半沓信纸,对于笔的记忆,渐渐如月光照亮了那些尘封太久的岁月。
小学刚开始的时候用的是铅笔。铅笔杆细细的轻轻的,顶头还有块橡皮,仿佛戴了顶小小的帽子。削铅笔是件心细的事,得耐性子慢慢用小刀旋转着削,然后将铅笔芯刮尖刮细。写着写着,手中的铅笔一寸一寸的短了,剩下最后一小截,仍舍不得丢,将就着用。铅笔的好处在于写错了,可以擦掉重来,不留一丁点的痕迹。只是铅笔字迹黯淡,千篇一律的灰暗,极易让人想起弥漫天空的沉云。尽管非常羡慕高年级的学长有一枝“英雄”牌钢笔,但只能望而兴叹。因为低年级学生是不准用钢笔的。虽然这样,对于能够拥有属于自已的一枝钢笔,仍然梦寐以求。
说起人生中用过的第一枝钢笔,还颇有些来历,并记录着我的荣耀。那枝钢笔,是我在小学三年级因为成绩优秀,学校里奖励的。那是一枝“永久”牌钢笔,通体黝黑,滑润,浑身散发着黑宝石一样的光亮。笔套沿口镶有两道金箍,宛若锦上添花,使整枝笔在古拙中多了一份雅致。笔套与笔杆丝牙吻合,轻旋笔套,便露出锃亮的笔尖来。记得当时到领奖台上领这枝笔时,台下众目睽睽,掌声雷动,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晕乎得很。有了这份物质的鼓励,我更加努力学习,用手中这枝笔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表彰,年年都评为“三好学生”。钢笔书写时,我力求工整,不潦草,不涂改,每每作业都受到老师的夸奖,说我的字简直像书上刊出的字差不多。我听了,可高兴了,更加珍惜手中这枝“永久”牌钢笔。直到小学毕业,这枝笔笔尖钝化,丝牙有些滑牙,才恋恋不舍换了一枝。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笔愈造愈精细,流线形的笔杆更加美观秀气,笔套是金属的那种,笔杆无丝牙,直接开合,用起来方便得很。
初三毕业那年,母舅送给我一枝镀金钢笔。笔身颜色如黄金般璀璨,周身浮雕有双龙戏珠图案,栩栩如生,让人爱不释手。放置手心掂掂,沉甸甸的很有份量。端详这枝精致的钢笔,我深深知道,它的贵重,不在于笔的自身价值,而在于母舅对于我的良苦用心与殷切的希望。他送给我这枝笔,是希望我有黄金般灿烂的前程,如龙腾空,成人中之龙。初中求读的三年时光,是母舅给了我谆谆教诲与无微不至的照顾,才使我有机会继续学习深造。母舅的这份恩情,我永远地铭记于心,不曾忘记。每每拿起他送给我的这枝笔,无形中端正了学习与生活的态度,用心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枝极有纪念意义的笔,却不小心在屡屡的搬家中,也不知究竟哪次弄丢了,不能不说是件憾事。
粮校毕业后,工作分配、单位下岗、自谋职业......这些年,我与笔的接触越来越少,渐渐疏远了曾经钟爱的笔。一方面,缘于笔在生活中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另一方面,手机电脑速写替代了笔。尽管如此,我还时常怀念着笔,怀念笔陪伴着我的那些青春的年代。怀念笔下的执着,笔下的梦想。曾经作为身份象征的笔,用过多少枝,实在是无法记清。但一想起它们,我的心中仍涌动那份不甘泯灭的自豪与自信。让我始终觉得,多少算是喝了点墨水的人,在人的一生中,一定要自信、自强、自立,要有属于自己的抱负或者是梦想,并为之终身努力。至于努力后的结果,无关紧要,只要此生真心付出就已足够。
抬眼窗外,苍穹漠漠,孤月高冷。秋月的清辉洒落在书台的信笺上,弥漫了一团朦胧如轻纱包裹的光晕。我仿佛听见有笔于其上沙沙书写的声音,绵密而又细腻,似思绪在流淌,若心声在倾诉。多年不曾提笔,我是否已生疏了曾经的那个自己?纵有万千感慨,面对这半沓信笺,欲书却无笔,惟有对月遥望,思绪难掩。月华如水,浮生如梦。此刻已然夜深,但愿月与我,相看两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