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前，在楼学遇到W，苦恼地告诉我前些天单位体检出来的结果，心脑血管方面有些问题，医嘱是：调整饮食，加强锻炼。W又去心血管医院检查，医生说得也明确，若不改变，药也不必吃了，现在就来住院。W这才紧张起来，重新制定了食单，这一周都是清淡少食。下班也不再坐公交，步行回家，用时约一小时。

W一席话，也开导了我。这一回体检我也查出了毛病，脂肪肝，饮食也需控制，锻炼也要有。“我不用快走，四十多分钟就到家了，那我也走路回家吧。”我对W说。

以前，我是经常走路的。

我那时很喜欢走路。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单位出来，喜欢换着不同的路走着回家。

有时从新建成的小区里面穿过。高低起伏的草坪才被物业浇过水，数不清的水滴在草叶上滚动，眼睛不时就被闪烁的白光晃得眨一下。新移栽的大树小树还被三角木架撑着，身上挂着“大树营养快线”的袋子打点滴。我只认得白桦和松树。我最喜欢的一种树不知其名，北方也只是这几年才开始种得多。这树的叶子一到秋天便如霞似火，喜气热烈。油漆闪亮的健身器材站成两排，只有几个孩子在上面玩。一旁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太太在说话，有两人手里也不闲着，一个人摘菜，一个人好象编织着什么。

有时从一个老棚户区穿过。长长的几排平房，长得一个模样，随便沿着其中两排房子中间的水泥路往前走。水泥路原来也不宽，再被各家各户或多或少地圈占去一点，显得有些窄了。路面永远没干爽过，总有一两家人将残水泼在路上。好几回，我看见主人家干脆把洗衣机拽到门外，排水管就拖到地上，或灰或白的水小溪一样地在路上乱淌，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路面。老水泥路修得好，地面平平的，一点都不会有积水。夏天又热，人工小河没几分钟就干涸了。

路两边的人家都是利用空间的好手，有的人家用小木条围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里面摆了几个木头槽子或花盆，种上蒜苗种些花。有的人家竟挨着自家的房子用砖瓦又盖了间小偏房，也不知做什么用途。还有的人家用碎砖头垒个一米多高的窝棚，养鸡养狗。

许多人家的屋门经年敞着，住户们站在门口隔着水泥路大声说话，从路上走，顺耳听几句，有时走远了，还沉浸在对人家生活的揣测里。

有时沿着一个工厂后面的围墙走。工厂有年头了，后墙很高，红砖砌的，墙上密布了无数的坑坑洼洼，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墙色也早成了褐土色。四面墙围出一个大院子，也不知是个什么工厂。院子里面很安静，好多回我都怀疑这工厂早停了工，只有一个空院子被扔在这里。院子里有许多粗大的白杨，挨着院墙栽成排，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这些白杨粗大的枝干、高大的树冠。秋天，成千上万的黄叶飘落到墙头外，厚厚地铺满墙下的人行道，走在落叶上，听着沙沙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走路时，满心松驰，身体也变轻了，不知不觉就走了一大段路。

也有烦扰的时候，边走边看，看那些寻常极了的楼房、大大小小庭院、灰突突的栅栏、各式各色的牌匾、川流不息的车辆、高高矮矮的树，走着走着，心情慢慢就好了。

在路上一步一步地机械地走，思绪却经常偏离了路径，顾自胡飘乱飞。有时候在与孩子一同体验他由一个小豆豆长成一个大男孩的神奇，有时候听到了父母的唠叨，有时候看到了爱人做的怪脸，有时候是和朋友在一起说话，有时候嗅到了美食的芳香，有时候在哪本书的情绪里，有时候甚至在其他的时空里……路在脚下一点点变短，情绪也一点点地被整理，平静里含着愉悦与欢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成坐公交车回家了。

怎么就改了呢？累了？懒了？

好象都有一点，好象又不尽是。

四十五分钟的路，一天只走一回，哪里能累着还犯懒呢？

最主要的理由是为了省时间吧？

不知不觉地就变忙了，家里的琐碎事情多起来，单位要成长，要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时间好象一下子变得不大够用了，心也变得忙叨起来。

坐车回家吧。至多二十分钟，省下的时间还可以干点什么。

然后就坐车了。

早二十多分钟到家。省下来的时间，却大都被网上的八卦贴子吞掉了。

真的需要这么管理时间么？

忽然想起米切尔·恩德的童话《毛毛》，靠吸食时间过活的灰先生们想方设法地诱骗人们节省时间，把节省下来的时间存在时间银行。“灰先生们说，如果把这些时间存在他们的时间银行里，我们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我们的时间已经用完的时候，从银行里支取节余的时间继续生活。听起来这真是一个诱人的说法，为了延长我们的生命时间，我们得放弃一个又一个这样的3600秒，把它们节省下来作为将来的储备，而为什么要节省这些时间，理由就是——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有得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书里的人们被灰先生描绘的诱人前景所鼓惑，拼命工作，但事与愿违，人们陆陆续续得了病，但是，“人们似乎并不觉得在节省时间的过程中，实际上省下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并且，人们“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生活变得更乏味、更单调、更冷漠”。

喜欢这本书，理由之一便是作者用鲜明生动的童话形象巧妙而深刻地写出时间和生命的意义。

但是，读书时清醒而明白的我，在自己的真实生活里面，却心甘情愿地走进了灰先生的时间银行。

幸好有了毛毛，在候拉师傅的帮助下，打败了灰先生。人们又重新过上了他们原来充满欢喜的生活。

毛毛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但她却以一张体检表提醒了我，提醒了W。W比我先清醒过来，我也要离开灰先生。

从走路回家开始，一点点地离开灰先生。

大概是要考验我们，刚刚开始走路回家，老天就连降两场暴雪，气象台播放，平均厚度58厘米。

天很冷，路很难走。

凡事总要有个开始。在天降瑞雪中开始，也是一个开始。

雪，把这个城市彻底改变。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积雪堆在道路两边，基本上都有一米多高，长长白白的雪墙一直向远，延伸出视野。沿着路慢腾腾地走，随意地打量路两边的建筑，原来熟得不能再熟的建筑，一陷落进雪的世界，便全然不同。路上行人稀少，车辆也很少，安安静静的，好象是第一回走到这里。

刚出来时，还感觉有些冻手冻脚，风吹在脸上，也有点疼。走上七八分钟，便开始热了，走到小区时，头上身上都冒出了薄汗，手脚热乎乎的。进屋也用不着再暖和一下才能干活，换好衣服直接进了厨房。走路的好，才一开始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