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福建省连城县庙前镇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一一江畲村。今早打电话给老妈。我问起天气。老妈说不冷。往年百公僚打祭的日子都非常冷,今年不冷。我才想起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村里活动:打祭。
老妈说,活动刚刚过去。三天(不固定哪天,农历十一月择吉日)。农历十一月初五(12月3日,星期六)、初六(12月4日,星期天)和初七(12月5日,星期一)三天。初五、初六两日斋戒,忌荤腥,否则就是对神灵和祖先的不敬,可能带来霉运(被神灵惩罚了)。第三天,即初七开荤日可以杀猪宰牛,放开吃喝了。还有远近的亲戚来做客,或者还有慕名来参加活动的老人、年轻人、孩子。
听老妈说起百公僚的打祭活动,我不禁感叹岁月蹉跎,我似乎已有二十余年未参加过这个活动了,几乎都忘记了它,不记得是在什么日子举行的。记忆里只剩童年的热闹而美好的回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行打祭活动。自从小学毕业,我到芷溪读初中以后,做了校寄宿生。因为学业,就不容易碰上这样的活动了。有时即使在周末举行,也会遇到补课等而无法回家来。所以我的记忆里只剩过去二十余年的一些模糊而清晰的记忆了!
二十年多年前,这个活动非常重大而热闹。那时,村里的娱乐活动还比较贫乏。村里没几家有电视,有的也是黑白小电视。记得曾经有一次,冬月里,寒风凌烈的,听说离我们村不远的一个矿区有公映露天电影,村里各家户家长邀着一起去,那热情劲儿不亚于孩子。我的爸妈穿上大衣,给我们几个兄妹穿得严严实实的,老爸扛着长条板凳,带我们走快四五里路去看电影。看的什么电影,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但是老爸扛着板凳领我们在夜空下回家的画面,清晰如昨!那一夜对我来说是温暖而值得怀念的!如今这样疯狂的事不会再有了,连露天电影都难得见到了。露天电影是属于那个年代的记忆!那旋转的胶片,那束打出来的光、那幕布、那仿佛下雨一样的电影画面,甚至断片时的等待都是我儿时美好的回忆!
不知道是哪家最先有了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也不知道谁家最先有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记得我们家族近亲,也是邻居,我叫大伯的家里有一台可以播放录像的彩电,吸引了多少大人和孩子晚上自带凳子看录像。那时,我似乎还在读小学!那时的电视节目全靠卫星转播,信号不好,时常收不到信号,看录像效果好^_^。但比起后来的闭路电视、网络电视,高清电视那也是天壤之别了。那时即使面对大片“雪花”的电视画面,听着噪音比电视原声大的电视剧也是无比高兴的。印象最深的是电视上两根天线(有些是一根),经常为了看电视,被四面八方地旋转,以接收信号!
后来,我叔叔家也有了电视,我们这些孩子时常看电视看到大人来催促睡觉了,才依依不舍地走。但这种情况很快就改变了,村里的家庭电视如雨后春笋涌现,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了电视,我上了初中后,家里也买了第一台黑白小电视,屏幕只有大约30厘米,像个小箱子那么大。后来,好像是2009年,有一天晚上,不知怎么的着火烧掉了!
看电视作为那个年代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老少皆宜,对传统文化活动的冲击力很大!村里的打祭活动,如今日渐冷清。有两个重要的原因。第一,就是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如今电视、手机、网络几乎占据了人们,特别是年轻人所有的娱乐时间。挤占了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时间。打祭活动中的电影、戏曲、小摊……已经不稀奇,没有吸引力了。第二,年轻人外出打工,只剩下中老年人(这几年甚至中年人也有不少外出打工的)和孩子留守村庄,人们已经没有心思和时间来好好地办理这件事。如今,打祭活动逐渐式微,几乎只剩下仪式的空壳了!
回想小时侯仅存的记忆,打祭活动不仅仅是娱神娱人的祈福活动。还具有众多的社会意义——这些意义,我那时候自然是不懂的。
第一,首先它当然是一种祭拜神灵,祈福活动。每家户凑钱,由代理人组织大家准备各项活动事宜,每家都要来人帮忙。包括买祭品、祭牲、香烛,请戏班子、电影班子,清理场地,搭戏台子(后来建了一个固定的戏台子就方便多了),请和尚……大家热火朝天,心里也快活。开斋后,男女老少都集中在这里,热闹非凡。
第二,它绝对算得上是村里人娱乐的重大活动。露天电影是年轻人和孩子的最爱。通常幕布会设在远处低处,我们就在一个坡地上观看,有些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有些孩子骑在墙头上观看,多数人席地而坐,有些讲究一点的大人自带条凳。记得最喜欢播放的是早期港台武打片和抗战片。像地雷战、地道战这样的老片子都是播过的。枪林弹雨中也曾想过幕布下面是不是落下了许多弹壳^_^。
第三,它是各年龄段的人聚拢在一起,进行交际和表达情意的地方。是的,打祭日非常热闹,远近的摊贩会聚拢来,各种小玩意都有,对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活动就像赶庙会似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窜来窜去,买各种吃的,一起玩,一起说笑,表达最朴素的男女情谊!比较单调的地方是听戏区。其实各区都没有界限,都是露天的。尽管会互相干扰,但丝毫不妨碍各自的喜好。老年人照例安静听戏,有时也跟着哼哼,打打节拍。庙里和尚念经,跪拜的跪拜,吹拉弹唱的吹拉弹唱,似乎各不影响。有时觉得少了这些嘈杂的背景反而不是那么回事了!还可以看到几个老者悠闲地聊天抽卷纸烟。整个就是热闹而和谐的画面!
第四,它也是加强宗族联系,紧密亲戚关系的纽带和亲朋好友聚会的日子。这个活动本身就是全村人参与的大型活动,每家每户都不例外。通过这个活动把大家紧密地凝聚在一起。这对族群观念,村人观念的强化是不无益处的。大家同在一个村,喝着一条河的水,共同举行祭拜活动。所以这样的活动就像一个紧密村人关系的纽带。斋戒两天后开荤,大家互相串门,吃菜、喝酒、聊天,不亦乐乎!只要定下了打祭的日子,各家各户就开始通过各种方式通知亲戚朋友,到时候来“看祭”。其实就是来参加活动,联系感情!那时候交通也没有现在这么便利。农村人一年忙到尾。打祭这样的日子是聚会串亲戚的好日子!作为一个大的节日。亲戚朋友来,也有好的招待。大家都很开心!
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我遥远的回忆了!我的记忆里没有祭祀,不会问不会想为什么有这样的活动,更不会知道它会有什么社会意义。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有热闹的场面,只有电影、戏班子、小摊贩和小伙伴们!我们小孩子更喜欢电影,男孩子看完就学习武打。我们对听戏没有兴趣,包括我自己小时侯也最不喜欢听戏,一群着古装的男女咿咿呀呀地唱,很长,我也听不懂。戏班子从早到晚,直唱到三天活动结束。通常听戏的都是些老年人,整年难得出门的高寿人,也会为了听戏而前来,享受着晚年的美好时光。
现在,打祭活动冷清了许多。随着电视在村里开始普及,村里人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后,娱乐方式也逐渐被电视,手机取代。慢慢地,露天电影不再在这个节日出现了。听戏倒是还顽强地保留到现在。但不知还能存活多久。参加活动的人也越来越少了,除了主持打理打祭活动的代理们必须参加,一些老人、孩子还爱凑点热闹外,年轻人都不爱参加了。而且,随着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村里也只剩下中老年人在打理这些事情了!由于没人打理及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冲击了原本盛大的活动(2015年,刚刚过去的八年一个轮回的大祭,我们江畲村举办,虽然我没有亲临,但其场面之宏大壮观,气氛之热烈,对家族亲属的凝聚力之大,还深深地印在我们脑海里),连村里的理事也没有心情搞这些活动了。听老妈说,这个活动原本一年两次。每年四月份和十一月份择吉日举行。现在只保留了十一月份这次了。
我真想有机会再体验一把小时候那样的“盛会”。这也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在那个物质不怎么富足的年代,我们的精神却是那么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