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在认识你之前，我还不太懂得什么是自卑。我从小在东城的胡同儿里长大，性格虽然在周围的孩子中偏文静内敛，却也有几分北京姑娘那与生俱来的豪爽热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深知北京人的骨子里是没有“自卑”二字的。即便活得再落魄，照样我行我素，不改本色。可是，从我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阳光帅气的你、第一次见识到你那满腹的艺术才华、第一次体会到和你谈恋爱时周围女生那几乎要杀死人的目光、第一次在网络上看到“覃夫人完全配不上覃之珹”这样的刺痛人心的话语时，一种发自心底的无力感和焦虑感便开始折磨我的灵魂了。刚开始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但随着你在这个社会中身份地位的改变，我发现仅凭自己的力量是越来越无法与之抗衡了。所以每当负面情绪翻腾起来时，我便想要谋求你的帮助，渴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与我共同面对眼前的问题。但现实却是：你一年四季在外拍戏挣钱，最辛苦的时候一年到头呆在家里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天；我们夫妻聚少离多，沟通甚少，感情早已出现了隐隐的裂痕，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明显。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了家，我为你打开门，望你那陌生的脸望到出神，我不禁在心里思量着：这还是我18岁时就一见倾心的那个之珹吗？这还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发誓要守护我一生一世的那个之珹吗？这还是在我生产时跪在手术室门外那冰凉的地板上双手合十为我和宝宝含泪祈祷的那个之珹吗？这还是为了给我安全感在媒体的镜头前对粉丝和影迷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已经结婚生女的那个之珹吗？如果是，可他那疲惫的眼神为何如此冷漠？他那尴尬的笑容为何如此辛苦？但如果不是，那门外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来到我与之珹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这个家，理所当然地坐在餐桌旁等我把饭菜端上桌子？这样的错觉常常像魔鬼一样摄住我的心魄，使我在面对昼夜思念的你时神情恍惚、心绪不宁。你坐在我的对面安静地吃喝，偶尔抬起头与我对视，你我目光的短暂相撞竟使你不知所措。你在想什么？你在回味人物还是在构思剧情？你在忧心官司纠纷还是在疑虑合约条款？莫不是还有比我更美、更有内涵的女人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走进了你的心扉？在你的千头万绪中，可曾有一丝一毫、一星半点是属于我的呢？多少次啊，我把想与你一起翻阅旧照片、一起读我们年轻时候写给对方的诗、共同回忆彼此青春年华的愿望埋在心底；多少次啊，我把想与你坐在装潢高雅浪漫的餐厅里共进烛光晚餐、一起聆听我新买的黑胶唱片、一起观赏电影话剧的愿望咽回肚里。我本想你能望着老照片中浸润在爱河中的年轻的我们，油然回忆起初恋时那种纯真美好的感觉，进而能在今日的生活中重拾当年那份弥足珍贵的爱情，使我们这一对迷失在婚姻生活里的中年夫妇还能找回本属于我们的幸福。可是你想的跟我想的全然不一样。我最在意最珍视的东西，在你眼中根本无足轻重；而你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东西，我却完全触及不到、参透不了。但我想，你的广阔胸襟既然能装下整个艺术天地，却为何连一个小小的我都不能包容？如果你觉得我已不配做你的妻子，如果我们的心已日益疏离，如果你我已是志不同道不合，那我还赖在你家里干什么呢？如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爱，那你和我就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了，那么我们的婚姻关系还有必要维持下去吗？假如“覃之珹”和“郭莹”这两个曾经并排的名字终有一日分崩离析了，你就算成为天底下最负盛名的表演艺术家，披在你身上的光芒与荣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离异的男女对于“离婚”这个字眼向来是讳莫如深，既为了自己的尊严，也为了共同的孩子。而对于尚在婚姻关系中苦苦挣扎的夫妻来说，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愿走到这一步的。我承认，心情低落、情绪失控时我也曾短暂地考虑过：与其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痛苦地寻寻觅觅，不如索性与你分开吧，放了你也放了自己。但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对这一行为的动机心知肚明：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反而是担心你不爱我了。出于维护我个人尊严的目的，要我主动放弃我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我还没有那么大方，也做不到那么潇洒，绝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难道不是有人说，如果在爱情面前还考虑尊严，那不正说明爱情还不够深吗？我反思了自己对你的所为，觉得我对你的爱并没有变化。只是，或许是身份地位和眼界上日渐悬殊的差异，导致我们之间的感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或许和那段时间糟糕的身体状况有关，我的情绪极为低落，甚至还带有点抑郁的倾向。我流着眼泪，无数次地拷问自己的内心，责怪自己性格深处那时不时就翻腾起来的敏感和自卑。我恨自己是个性情软弱又能力不足的女人，虽然全心全意地爱着丈夫，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走进他的心里、带给他最需要的东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洒脱，佩服你调节情绪的能力。不管你在上一部戏中投入了多么深厚的情感，你只需回到家昏天黑地地睡上几天就可以换一副灵魂，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前后还不过半个月，你又离开家去演绎另一个人的一生了，而我，永远只有郭莹这一个身份，永远停留在原地守着对你的思念，在担心失去你的恐惧中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在无谓的幻想和郁闷的情绪中度过了漫长的年年月月。你不在家的时候，为了能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样子，而又不敢贸然地打扰你，我把你演过的电影电视剧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你的很多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我常常把你在剧中对女主人公说的话想象成现实中你想对我说的话，有不少还真的可以对号入座。我真佩服你的表演感染力，好多次你都把我弄哭了。2000年3月，你接到了自进入演艺圈以来的第一个男主角：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年轻警察黎欢——他对爱人一往情深，对事业全情投入，对子女父爱如山，对朋友义薄云天；在国家大义面前他能舍弃个人私欲得失，在需要坚守的信仰面前做到了至死不渝；而面对金钱、权力和美色的诱惑时他又能坚守初心、坐怀不乱。业内很多人都认为：人物因有缺点才真实，角色因有多重性格才立体。不少演员都不喜欢拍完全正面、没有丝毫缺点的人物，认为这样的角色限制了他们的戏路。但你的观点却不一样。记得以前你曾与我就这个问题探讨过。你说你希望通过自己的演绎呈现给观众的是一种超越现实的理想状态，是一个能够引领大众思想和精神的完美形象，不一定非要迎合现实去刻意地“抹黑”正面人物，为了达到所谓的使人物“有血有肉”的效果。纵然当时有人批评你塑造的这个角色过于“高大上”、“伟光正”，不像个活生生的真人，你也照样坚守本心，不为所动。在这个问题上我与你看法一致。我觉得不管角色性格完美与否，只要能打动观众就够了。换言之，人物的缺点和毛病并不是人物塑造过程中的必要条件。从感染力、震撼力这个角度来看，黎欢这个人物被你塑造得可说是非常成功了。在我看来，那时的之珹和剧中的黎欢别无二致，都是侠骨柔肠的美男子，所以他才能把这个人物演绎得那样如鱼得水、扣人心弦；而我和他的爱情也和黎欢与卫虹云的爱情一样，是那样的步调一致、默契十足。可是，那毕竟是角色，而不是真正的覃之珹。虽然你也很优秀，但生活中的你并非像黎欢那样能够完美地处理好每一对关系。想想刚过30岁的那两年，你虽名气日盛却与我感情和睦，骨子里的自卑和焦虑固然时不时地将我搅入游思妄想的深渊，但因为你和我的心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我尚且能够怀揣着你给我的勇气和力量克服一切，追随着你的足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可如今，我再也找不到昔日那种支撑我自己前进的能量了。当幻想与回忆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不得不挣扎着回到现实世界中的时候，它们总是虚弱乏力、百无一用的。的确，你从没有少给我钱，自你成名后我便过上了精致考究的生活，我在物质上从来也没有感到匮乏过。在外面，我是个衣饰高贵的阔太太，我可以拿着你的钱去高档会所消费，遇到喜欢的衣服包包也不必考虑价格，各种珍馐美馔都可以随叫随到，逢年过节也能邀请最亲密的朋友一起在酒庄举行私人派对；可回到家里，镜子前那张褪去妆容后略显憔悴和疲惫的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是一个被空虚和寂寞包裹的可怜的女人。我明白，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和你一起回到九十年代深圳那间不大的出租房里过相依相伴、夫唱妇随的日子。而站在不惑之年的当下，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和你提出那两个字。我固然渴望能彻底解决我们的问题，但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你的思想和灵魂似乎已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远走高飞了；如今的你已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追不到、配不上的了。
除此之外，你和冰冰的父女关系也出现了问题。幼年时的冰冰很是粘你，和你感情很好，每次你在外工作很长时间不回家她甚至还会哭喊着问我要爸爸。可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这孩子对你的依赖感渐渐淡了，你就是大半年不出现她也不太想你了。你想啊，她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常常不在她身边——家长会你不在，学游泳你不在，钢琴考级你不在，去医院看病你不在，甚至就连重要性仅次于高考的中考，你也不在。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在身边陪伴的日子，自立的她就像当年孤身前往北京求学的你一样，坚强地扛下了一切，有时甚至出于怕我担心的原因都不愿跟我倾诉一下。虽然大多数时间我能陪她、与她共同面对成长中的问题，可父亲的爱终究是无法由我这个母亲代替你来给她的。我悲哀地发现，你这个爸爸对她而言，终究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特别是因为作为你的女儿，她不得不应付很多来自外界好奇的疑问，一些同学和家长甚至拜托她管你要亲笔签名，一系列的烦心事儿令她不堪其扰。这样一来，女儿对你难免多了几分怨气。你见冰冰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缠着你，也从不自讨没趣儿，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柔软和温存。我曾试图劝她，可这孩子跟你一样，性子固执得很；我每次想跟你谈谈，你总是没有时间，做出的改变自然也是微乎其微、少之又少。我知道造成这种局面虽不是你的本意，可因为工作的原因使你在女儿的成长中缺位，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你就算对我已经失去了耐心和爱心，可冰冰终归是你的亲生女儿，不管我们将来走到哪一步，你和她的血缘关系都是割不断的。我恳请你能好好地思考一下，不要再吝惜对她的爱，不要由于不善表达而让她再寒一次心了。影视剧中的父子、父女情就是再深、再浓，终究是虚构出来的关系呵。还是希望你能记得，冰冰才是你唯一的骨肉，是你最应该花心思去疼爱的亲生女儿。如今她已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和陪伴了。但希望你能明白，你是她行走在这世间的底气和依靠，她打心眼儿里爱你、在乎你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对我这个母亲。今天，我郑重地把冰冰交给你了。关于她未来想从事什么工作，希望你能多关心、常留意，如果力所能及也为她铺铺路，尽量帮帮她。还有，如果将来她有了中意的男孩、情感方面不免遇到问题时，相信你也会好好帮她参谋的，尽好你身为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了解你，我知道你骨子里一直想做个好父亲，相信你也一定能把我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的。
对我而言，2013年的整体基调是低落而消沉的，大概也和我的身体状况有关。接连做了两场手术，我的情绪一直不高，日子也过得甚是乏味。而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与此同时，我那不安、苦闷的情绪缓和多了，你看上去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满是陌生感了。我42岁生日那天，你特地放下工作陪我和冰冰一起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大为惊喜、感动。我不禁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何对你这样好的男人竟还动过离婚的念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还好没有对你讲出来，也避免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转过年我们全家去了三亚欢度春节，一起潜水游乐、品尝美食。在蓝天碧水的如画美景中，你那紧绷的神经得以完全放松，爽朗的笑声也多了不少，你对家人也比平日里更温柔、更体贴了。我不由得想起1996年我们去香港过春节，住在尖沙咀以便观赏维港海景。除夕之夜，星光璀璨，礼花缤纷，我们紧紧地拉着手，赤着脚走在沙滩上，在彼此耳边呢喃软语，两颗心的距离是那么近。我突然仰起脸，望着你的眼睛，问你：之珹，你说什么是爱？你含着微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说：爱就是不求回报、不惧牺牲、默默付出，就像你对我一样。我双目噙泪，不由自主地吻了你的嘴唇。你顺势将我揽入怀中，把最热烈最真挚最温柔的爱与情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你知道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困难都不怕、什么委屈都能受。一晃十八年过去了，我望着惬意地躺在海边乘凉的你，看似不经意地问你：之珹啊，你说何谓爱情呢？坦率讲，问出这个问题时我是有点惶恐的。我怕你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嗔笑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爱呀爱的也不嫌肉麻。为了等待你的答案，我的心怦怦直跳；只见你摘下墨镜，一脸认真地望着我，笃定地说：爱情就是不管过去多少年，你心里始终有我，我心里一直有你。看得出来，你是真诚的。这个回答虽在意料之外，却属情理之中。总说自己过于实际、不懂浪漫的你在婚姻生活中对我讲过的情话少之又少，你或许不知道你这句简单朴素的“情话”在我心中激荡起多么猛烈的爱的浪潮，让我在冲动之下想不顾周围人的侧目、像当初一样含着泪与笑扑进你的怀里、在你身上印上无数个满含爱意的吻呵！好在这时冰冰突然出现，拉上你去游泳了，要不然我得多丢人呀。我眉开眼笑地望着在碧蓝海水中嬉戏的父女俩，在心里肯定地告诉自己：之珹还是那个之珹，没有变化，我们的爱还在的！我感到，自己那颗几乎已被痛苦淹没的心眼下又在你的柔情似水中开始呈现出勃勃生机了。我感到，自己心底对你的期待和希冀又在你那春风般和煦的关怀中开始悄然复苏了。
2014年是我们大学毕业二十周年，5月份戏剧学院要举办同学会，学院早早就向每位同学都发出了邀请函。吃演艺这碗饭，能不能出名取决于多种因素，但它有一个不同于其他行业的显而易见的特点：成功演员和普通演员的知名度可谓是天壤之别。我们班14名同学里现在还在拍戏的刚好一半，曾经红遍全国的也只有你和小宋两位，而你是我们班上唯一当过导演的，也是同学们最期待见到的——毕竟这些年来你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心扑在工作上，同学们想找你聚聚你都抽不出时间来，二十年间你也只跟个别同学聚过两次。收到邀请函的我心情复杂，一方面也想见见阔别多年的母校和同学，另一方面，和你之间的巨大差距却使我胆怯退缩了。如果我不是你覃之珹的妻子，我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地去和同学们聚会，共叙同窗情谊；可是，若我和同学们聊起彼此这些年的生活，我该如何谈起你、谈起我？思来想去，骨子里的自卑懦弱还是占了上风，我决定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几乎被摧毁殆尽的尊严，放弃这次和同学们见面的机会。我在打扫卫生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你说：这次聚会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你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我觉得以任何理由欺骗像你这么聪明绝顶的人都是一种不自量力，就把自己心底的顾虑如实说了。你听到这个理由，愣了一下，随即停下手里的事情，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抱住了我。你语气温柔地说：傻瓜，你想什么呢？什么你的我的？我的荣耀有你的一半，不管在谁面前你都没有必要自卑。一时间我百感交集，不禁泪流满面：可是，我在你面前自卑怎么办？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却听到了你从喉管中发出的哽咽之声：那我会觉得这是我的罪过。老婆，对不起啊，让你受委屈了。一瞬间，我放声大哭，哭出了这十几年来心中压抑的痛楚。我用耳朵贴着你有力的心跳，哭着哭着却笑了；你也目泛泪光，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抚摸着我的头发，与我同悲共喜。
这个小插曲后，你开始意识到在我们夫妻关系中最令我难以启齿的问题——我在你面前那随时随刻的自卑，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心理健康，改变了我昔日的模样。那两天你正好要到外地出差，顺便见几位很熟的艺人朋友，日程不太紧张，你便问我是否想跟你同去。我正好也想出京散散心，一想到又能和你腻歪几天，就很高兴地同意了。刚到苏州的那天下午，你先去忙工作，我在宾馆里等你，晚上随你一起出席饭局。那天晚上在苏州“得月楼”，你向你的朋友们隆重介绍了我——你的太太，你望着我的眼睛里满含温情和爱意，还为我倒水夹菜，对我呵护备至。有一对演员小两口私下里跟我说：嫂子，看覃导望着您的眼睛里还闪着初恋般的光芒，真羡慕您，夫妻感情真好！我心里一暖，这才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席间当别人问起我的情况时，你知道我为人太实诚又不太会说话，不等我张口解释，你已体贴地做了我的代言人，从容不迫地替我应答如流；当别人夸我漂亮贤惠时，你不仅照单全收，还在对方面前对我大加赞赏，我被你这样一夸都有点不好意思啦。酒过三巡，大家谈起各自拍戏之余的生活，最年长的你以过来人的口吻对所有人说：没有我太太的支持、没有她为这个家庭做出的牺牲，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劝你：之珹，还是少喝点吧，你笑着摇摇头，拦住我想要拿走你酒杯的手，继续与朋友们把酒言欢、谈笑风生。我知道，你这些话不光是说给别人听的，更多是说给我听的。虽然当众秀恩爱不合你谦虚低调的本性，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在外人面前给足了我面子，也给了我满满的爱和安全感。在其后的三天里，你利用工作间隙和我同游了苏州园林和周庄古镇，我俩十指紧扣、亲密相依，宛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我们的爱情在春意盎然、风和日丽的苏州回到了我们生命中最美的时候。回京前夕，你已没有工作安排，我建议不如早点回宾馆休息，因为我们要赶明早7点的飞机，回去后还有一大摊子事呢。你却有不同的想法。你意犹未尽地领上我去了姑苏区观前街的美罗百货，你说好长时间没陪我逛街了，你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打扮打扮你的老婆。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乖乖地跟在你后面对你听之任之咯。
想想你上次陪我逛街还是三年前我们一起过恋爱二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好像带有点补偿的意味，那天晚上你一口气给我买了7套高端、奢华、时尚的服装。你只问我是否喜欢，全然不考虑价格。虽然我知道你不缺钱，但一次性买这么多衣服，我还是有点心疼。但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片心意，也便不好多说什么了。那天一直逛到10点商场要关门了，咱俩才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在回宾馆的路上，我趁你不备，飞快地给了你一个甜甜的吻，然后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地跑开。你笑着追上我，我们默契地并肩走着，虽然没说太多话，但彼此心里都很轻松快乐。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初恋的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是那样甜蜜而和谐。我在心里对你说：之珹，谢谢你的用心，你对我的爱我全都收到了。3月底，愉快而难忘的苏州行结束了，回到北京你又开始忙起新电影的配音工作，我也回归了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4月中旬你又去了外地谈合作，我照例给你打了电话为你祝贺生日。5月10日是我们戏剧学院90级表演系同学聚会的日子。我思前想后，还是选了自己衣柜里的一件衣服。因为我不想在同学们面前太过高调，毕竟这是同窗聚会，而不是走红毯或出席重要饭局。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我没对你讲：我一个全职太太却故意名牌加身、披金戴银，实有欲盖弥彰之嫌。你尊重了我的选择，而我也清楚，自己一定要打扮得美美的，既要大方得体符合自己的身份，又不能跌了你的身价。
记得那天，我把长发高高盘起，穿了一袭真丝的白色长裙，打扮得优雅大气，挽着你的胳膊，与你一同出席同学聚会。当我们打开门、见到老师和同学们的那一刹那，我惊奇地发现，想象中的自卑、难堪丝毫没有出现，相反，我感受到的全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欣慰。当年在系里，我有几位说不上是“情敌”的潜在竞争者，大家的关系尚有几分莫可名状的微妙。但时隔二十年，当年暗恋你的那几名女生早已嫁作他人妇，对你已是云淡风轻了。那天刘孟婷提起学生时代的往事，还半开玩笑地跟我说：说真的，咱们班的女生都特别羡慕你，能嫁给覃导这么个叱咤影坛的风云人物，只怪我们没福分呀。我闻言淡淡地笑了。时光已抚平了我们心底的褶皱。而你那边，已经和男生们打闹在一起、欢笑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的青葱岁月。有些同学开玩笑称你“覃导”，而更多人则亲切地喊你当年的小名“珹子”，与你同寝室的北京同学陈彬还是叫你“珹儿”。我真的很感动，几十年的情分如同金石，依然还在，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推移而发生改变。多年来我见惯了你在艺术之路上遭遇瓶颈、遇到难处时的紧蹙双眉、长吁短叹、饮酒买醉，今天看到你终于能够放飞自我，回归你作为一个普通人最本真的性格气质，真的很为你开心——你终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放松一下了。在这里你不再是大导演、名演员，而是和大家一样，一边喝酒一边含泪唱着校歌，一起缅怀永远逝去的青春年华。看到你和同学们共同回忆着学生时代的趣事，活泼性格一如当初的你兴起之下还演技爆发，惟妙惟肖地模仿还原了当年的情境，引得大家欢笑连连，在一旁的我也会心地笑了。
早在四年前冰冰小升初的时候，为了专心培养女儿，我就已离开了你的公司，成为了完全意义上的家庭妇女。此番在酒席间，我和闺蜜小冯聊起了心里话：我今年43岁，人生已走过一半，真想在有生之年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否则一辈子还没活出滋味呢，一眨眼就过去了。小冯听了我的话，一个劲儿地劝我：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老公那么有成就，孩子也挺懂事的，你把家庭照顾好，让老覃没有后顾之忧，为咱们国家的电影电视事业多做贡献，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了。我反问她：你能接到戏，还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你哪能理解我心里的苦呢？小冯说：唉，四十多了，胶原蛋白也流失了，身材再怎么维持也变形了，只能演演主角的妈了。市场对女演员也太苛刻、太不宽容了。同龄的男演员熬成了戏骨、实力派，咱们女的呢，撕下了年轻时候花瓶的标签，还剩下什么？我和宋雯卿比不了，她咖位大，有些剧里还能演个女一号，像我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女演员，都这个岁数了，要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片酬，谁愿意出来拍戏啊。我要是你，就把老公伺候好，把孩子培养好，美美地享受生活。多好的日子放着不过，羡慕我们这些苦哈哈拍戏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同情地拉了拉她的手，由衷地感叹道：人说婚姻像围城，这全职太太的身份也像个围城啊！小冯跟我开起了玩笑：你看过前两天姜梓菲和罗炜主演的那部关于互换身份的电影吗？我们俩换换，你来当演员，我来当阔太太，怎么样？我虽笑而不语，却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假如咱俩互换，那后果必然是不堪设想；但如果我们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在回家的路上，我望着坐在我身旁的你，在心里暗暗寻思起来：我或许不愿意像你一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知名演员，因为那样的生活太苦、太累、太复杂、压力太大，我知道凭自己这点本事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但是，假如真的可以重活一次，我宁愿做一个普通的演员，一年只拍几个月的戏，挣的钱够花就行了，大多数时间还可以照顾家庭，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这样的生活或许累一点、苦一点，但至少我会比现在活得更自信、更坦荡、更有尊严。可是，人生没有回头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永远地错过了。这辈子我既然成为了你覃之珹的妻子，在获得随之而来的好处的同时势必也要失去一些东西。再说，一个早已离开青春期的中年女人不应该整天漫无边际地想入非非，仅靠幻想维持任何人都无法生存，这些道理我懂。
愉快的上半年随着同学聚会的结束而落幕了。你又开始了新剧的拍摄工作，我还是呆在家里侍弄花草、看书写字。在自己的生活轨道里，时光就像流水，虽然匆匆逝去，却也波澜不惊。9月份你结束工作回到家，四个月没见，饱受虐心剧情折磨的你憔悴了不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悉心照顾了你几天，你气色恢复了不少，便又去公司和编剧死磕下一部电影的剧本了。我看你把自己当成机器一样一刻不停地运转都有点麻木了，觉得你的工作太辛苦，就劝你别太拼了，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你苦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命，我已经习惯了。读中学时我们就学过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大概就是孟子笔下的那种人：“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反观自己，长期与外界隔绝使我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自卑，连自扫门前雪都做不到，何谈担起“天降大任”呢？自从女儿读了高中后我也曾考虑过回归社会，重新找回自己的定位。可是，我这个学表演出身的中年女性，在年轻时未拍过一部戏，如今顶着一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蛋就能拍了吗？若考虑回去当会计，学生时代就不太擅长考试的我站在四十多岁的当下再吃一遍考职称和注会的苦，想想也是不可能的。过惯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技术含量太低的工作非但挣不了几个钱，更有点辱没我的尊严。想做点什么又缺乏大刀阔斧的勇气和魄力，高不成低不就，我真是百无一用；再看看你，从学生时代就把“为世界拍出优秀作品”视作己任，一路走到今天已是声名大噪。你一直很喜欢蔡琴的那首《给电影人的情书》，因为那首歌唱出了你的心声——“人间不过是你的寄身之处，银河里才是你灵魂的徜徉地”。我想，或许你这辈子的命是为自己的艺术理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我这辈子的命就是永远站在你身后，对你亦步亦趋，唯你马首是瞻。就像小冯说的，你的存在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只要你好我就好了。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我恩爱甜蜜的基础之上。如果有一天这个基础不复存在了，我这一生就变成彻彻底底的悲剧了。
进入2015年，两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首先是你的事业从年初起就不顺利：春节档上映的电影票房惨淡，你和你的团队被拜高踩低的媒体讽刺挖苦一番；祸不单行，由于演员和音乐版权纠纷，你的公司被告上法庭，输了官司也赔了面子里子。那段时间，挣扎于是非中的你一下子老了不少，整日吞云吐雾，借酒浇愁。你一没有想到这部电影的失败使才44岁的你被扣上了“江郎才尽”、“晚节不保”的帽子，二没有想到一直兢兢业业只想拍好戏的你竟也会因为没有滴水不漏地处理好每一件事情而被迫卷入舆论旋涡的中心。从你开始当演员到后来荣升导演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忙碌，却也还算顺遂——习惯于用作品说话的你几乎没有负面新闻，积攒了上好的口碑。可这一来，你的公众形象大受打击，出席活动时的你也不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和热捧的对象。你虽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人，但从读书时就已表现出超强自尊心和好胜心的你，此番遭受如此重创，自是怏怏不乐。在我的百般劝说下，你这个“拼命三郎”终于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本想好好放空一下自己，却得知我父亲突然病重住院的消息。他的胃病已经困扰了他几十年，虽一直小心疗养，但还是慢慢发展成了胃癌。3月中旬癌细胞扩散，医生告诉我们，老人家时日无多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我痛不欲生，偷偷痛哭过一场后还要想方设法安抚母亲。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你这个女婿一直陪在他身边，在他床前尽最后的孝道。他临终前一天，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便把你叫到病床前，拉着你的手说：之珹，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以前一无所有的时候没少受罪，现在名和利都有了。可是钱挣多少才算多呢？钱是挣不完的。别太辛苦，也别太逼自己了，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等你活到爸这个岁数就会明白，人生在世除了奋斗之外，还要顾及亲情，不要让自己活成孤家寡人。到那时候，唯有亲情才能靠得住。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对她好啊！你含泪答应了爸爸的话，向他保证，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他老人家知道我们夫妻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最后时刻还是放心不下我啊！次日凌晨六点，爸爸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对亲人的不舍与世长辞，我悲痛欲绝，在你怀里泪飞如雨。那天晚上，我和妈妈睡不着，在心里想念着已经变成了星星的爸爸，抱在一起流泪，彻夜无眠；女儿睡在我少女时代的闺房，你独自去了客房睡。办完了丧事，你主动提出把妈妈接到咱们家住。住不惯大房子的妈妈想念爸爸，只呆了两周就执意回去了。于是我在家住几天，回去陪妈妈住几天，三天两头来回跑。近期没有工作安排的你终于有时间好好地陪陪女儿，我本以为这是你和女儿拉近关系的宝贵机会，结果却是事与愿违。我们的女儿长得像我，性格却和你如出一辙。你们都属于个性很强的那类人，一言不合就吵得不可开交。那段时间我不在家时，女儿常常打电话向我抱怨，说你脾气暴躁、霸道专断。我因为女儿的事找你谈过，你却责怪我把孩子惯坏了，现在竟变得目无尊长，居然连老子的桌子都敢拍了。我觉得很委屈，反驳说既然你不满意我的教育方式为什么自己不多管管孩子，你则说什么事都你干了还要我干嘛。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人在冲动时说出来的话看上去是未经大脑思考，实则却是藏在潜意识里的真心话。那天为了女儿的事情，也为了我们这段时间因缺乏沟通而造成的一些误会，我们大吵了一架。这次我们真是互不相让，专挑最难听的话来说，把自己性格里最刻薄、最无情、也是最糟糕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对方面前。那天吵架的情形以及我们对彼此讲过的话，时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
“覃冰每天回家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看小说。看看名著也就罢了，我一看，全是些毫无营养的总裁小说。她不知道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吗？你看她是会唱歌会跳舞还是有表演天赋？不考艺术院校她不好好学习能行吗？我好心提醒她，她就说我骂她、不给她自由。真是被你给惯坏了。”
“如果你能多陪陪她、教教她，她怎么就没有表演天赋了？我闺女长得这么漂亮，钢琴弹得这么好，艺术才华也不错，为什么就不能考戏剧学院、电影学院呢？要我说，闺女去考学校肯定抢着要。”
“我像她这么大时有人教吗？我走的哪一步路不是靠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我妈当时以为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是放电影的，我爸为了让我不学表演差点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是我自己有主见，用实力说服了他们。艺术院校每年录取那么多孩子，难道人家的父母都能给他们提供指导吗？她自己不往这儿动脑筋，指望我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人家那不是没条件吗？你整天标榜自己‘提携后辈’，为了人家的孩子操碎了心，自己的孩子却没时间管一管、带一带。你说你还有个当爸的样儿吗？”
“那是我的工作。你别挑拨离间我们的父女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让闺女入这行。但就算你不想，你也应该给她选择的权利。培养她也是你应尽之责啊！”
“第一，覃冰自己从没说过她喜欢表演，况且她的天赋跟人家比差一大截子，何必勉为其难呢？第二，我明确告诉你，我就是不想她入这行。咱家不缺钱，她不需要靠拍戏挣钱。”
“你这人真‘双标’。当年爸妈不让你学表演你非要学，如今到了女儿身上，你又以长辈的身份压人。怪不得闺女说你独断专行，一点儿都不民主。”
“我和我爸当年考虑问题的出发点一样吗？我和覃冰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一样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最简单的道理你读过大学的人都不懂吗？这和‘民主’有什么关系？覃冰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一点儿主见都没有。你除了包庇她、溺爱她、纵容她，还能干点儿什么？你就跟她合起伙来对付我吧，她哪一天碰了钉子你就知道我的苦心了！”
“覃之珹，就是你这种盛气凌人、说一不二的性格，我忍了二十年！总是看不起我、看不起女儿，你以为你是谁呀？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占地方？”
“我是演员、是导演，你呢？等你做到和我一样的高度，再来评价我的为人处世吧！”
“你说这话太不负责任！当初我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你怎么不说呢？这些年如果没有我在家带着孩子、照顾老人，你能心无旁骛地拼事业吗？你的事业拼到如今的高度，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难道你对这个家就没有责任吗？当初我要是也去拍戏，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被你嫌弃吗？”
“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当初是你说自己不适合当演员也不想当演员，现在怎么反而怪罪到我头上了？是我把你困在家里不让你去拍戏的吗？你不要把对自己不满意的火气撒在我身上！”
“覃之珹，做人要凭良心呐！我觉得我真不值，为你辛辛苦苦付出了半辈子，你却这么说我！我看像你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就不配有老婆、不配有孩子，一辈子跟你的事业过去吧！”
“你疯了吧？！还想不想在一块儿过了？”
“想不到我爸尸骨未寒，你就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好啊，离就离吧，我没意见！”
“郭莹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没事找事、胡搅蛮缠，一点儿都不柔软。你以前多温柔、多通情达理呀。再说，我有说要离婚吗？”
“你不是不想过了吗？我有误解你的意思吗？”
“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实在要过不下去了就离！谁怕谁呀！”
……
经历了这场风波，我心中对你彻底失望，索性搬过去和我妈一起长住了。次日女儿也追随我搬了过来，我们母女结成了“同盟”。我赌气说：咱们都走，让你爸独自美丽去吧。想想那可怕的一天，我们都在气头上，情绪失控，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当我冷静下来以后，自然知道“离婚”这说法只是一时气话，便也没再提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争吵几乎撕破了多年以来我们在彼此面前细心呵护的脸皮，给我们的夫妻感情带来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事后想想，那天我的确太不冷静、说的话太伤人了。我明明非常爱你、仰慕你、在意你、害怕失去你，而在和你吵架时却有如魔鬼附身一样，表达出来的是与我的本心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在冲动之下口不择言的你，一个人在家时若是静静地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来，想必心里也是后悔的吧。可是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主动去挽回彼此。或许是因为累了，或许是怕好不容易和好很快又吵起来，心里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落差，索性就顺其自然吧。直到有一天，一组你和两名女主角一起出席你监制的新网剧《月淡黄昏欲雪时》的首映礼的照片猛地刺痛了我那敏感的神经。照片中的你将这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左拥右抱，表情暧昧，举止亲密。我看了相关的文字报导和视频，见你在采访中大谈与她们的默契配合、大赞她们扎实的表演功底和不凡的艺术表现力，心中不免醋意顿生。年轻的女二号吕忆晴更声称你是她多年的偶像，早在学生时代她就对你这个前辈仰慕不已，渴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合作，不想今日终能如愿，实乃她的荣幸。你闻言爽朗地大笑，我却看出了藏在你眼神中的那一抹不为人知的腼腆之色。我太了解你了，一贯大大咧咧的你只有在面对自己欣赏的异性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这种少年般的羞涩表情的。我不想跟你因为这件事再吵一架，又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便压抑住自己心底的不快，给你发了个微信：今晚有空吗？来妈家接我好吗？或许你还在对我离家出走的事情耿耿于怀，回给我的消息也带着飕飕凉气儿：我现在丰台，晚上有饭局，你自己回来吧。我本想借着这件事情抛给你个台阶，你来接我回家，咱们一起把话说开就好了；岂料你不吃这一套，竟连面上的敷衍都省了。即便你真的没有时间来接我，说话的语气总该更温柔一些吧。我心里对你有怨气，自然没有回去。你回家后发现我不在家，也不发个消息来问问我。我们就这么互相赌气冷着对方，一来二去就到了岁末。腊月二十九早晨，我下楼去买菜为年夜饭准备食材，一出楼门就看见了正从汽车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的你。我装作没看见你，径直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却用余光瞥见你把沉重的礼品箱放在地上，怯怯地喊了声“媳妇儿”。我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你快步走到我面前来，试探性地问我：还生气呢？说着还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胳膊。其实，好几个月没见你，我心里还是很想念你的。此番一大早在我妈家楼下看见试图想要讨好我、弥合我们之间关系的你，我感到数月来郁结在心头的火气也消了不少。我了解你，你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对人示弱、说软话，你的自尊和权威不容挑战，所以先前每次吵架几乎都是我先低头。我能看得出来，这句“媳妇儿，还生气呢？”已经是你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理的驱使，我并没有对你这破天荒的示弱照单全收，而是冷冷地说：一个人过是不是挺逍遥的？你笑道：一般般吧。主要是回家吃不上饭，只能订外卖、下馆子了。我心想：你不是能得很嘛？口中自然也是寸步不让：小半年音讯全无，冷不丁突然来干什么？商量离婚？你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快过年了，来看看妈，也给她老人家置办点年货。我正准备上去呢。我恨恨地说：你还记得妈。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这才解释说自己最近该忙的事都忙完了，想跟我们一起过年。大年初三你爸跟你姐一家子要来北京，希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家。看你态度不错，我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于是你留在妈妈家和我们一起熬年守岁，年初三我随你回了家，和婆家亲戚聚餐。事后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向来性情柔软的自己当时对你的态度却那么冷漠，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那么爱你却要在我们见面时故意用冷语刺你。事实上我在妈家的这半年，除了每日要为女儿的学业操心，牵挂最多的就是你了。我怕你工作忙饮食不规律肠胃炎再犯，我怕网络上那些负面消息脏了你的眼睛和心情，我更怕与我分居的你在冲动之下做出伤透我心也令你追悔莫及的事情，把我的隐忧变成令人心碎的现实……我怕，恰恰是因为我在乎你啊。因为太过爱你，我原有的气质和相貌一天天地改变了，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或许那一次我的不柔顺令你难以释怀，又或许是我们夫妻的关系真的已经走入了迷途，我能够明显感到，你我虽在同一个家里朝夕相处，彼此的感情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这令我不禁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忧虑。如果有一天，我们这对曾经相亲相爱的璧人也会像这世间那些被生活改变面貌的平凡夫妻一样，一点点地变成对方再也认不出的样子，变成对彼此来说再也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一转身走入无边的人海里，从此后会无期……这样的结局，我真不敢想啊！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不再在一起睡了。或许是某个深夜你回到家，我却关上了卧室的门；又或许是某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时，你悄悄搬到了另一间卧房早早睡下。总之，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的婚姻再也没有了肌肤之亲。我知道，我们的爱情离死亡又近了一步。我们彼此心如明镜却不点破，是想给对方留下仅存的体面。而当某一天早餐时分冰冰问起时，能言善辩的你第一次语塞了。我借口说你常常回来晚，怕打扰我休息才在其他房间睡的。冰冰知道你是个大忙人，相信了这个说法，不再追问。埋头吃饭的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情感。早饭后你和冰冰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家痛哭了一场。我翻出了我们年轻时写给对方的情书，一字一句地重新读过——那时我爱叫你宝贝儿，是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疼啊！我呆呆地望着书桌上摆放着的我们二人亲密相依的合影，不禁感慨万端，泪如泉涌。这样的理由也只能瞒过女儿一时一刻，瞒不了一生一世。最重要的是，它骗不了我自己。曾几何时，我们的爱情是多少人羡慕的爱情啊。上大学时在排练室，不管你练功到多晚我都在你身边陪着，回到女生宿舍时楼道里的灯都熄灭了；九十年代中我陪你从北京到深圳闯荡，事业上竭尽所能地帮助你，生活上全心全意地照顾你；后来你当了演员，常常到外地拍戏，你给我打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第一时间接起来，即便不能帮你解决眼前的困难，至少也能在精神上帮你解解压；及至你当了导演声名鹊起，我也始终伴你左右——无论你回来多晚卧室的灯都是亮的，你身体稍有不适我比你还上心，在你事业大获成功志得意满之时，我像个小迷妹一样听你高谈阔论，为你鼓掌、为你喝彩……如今，我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那张或许比同龄人年轻几分却也难掩岁月痕迹的脸，往事历历在目，不觉心痛如绞。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你面前一点点地失去了自我和自尊；那伴随我的青春年华而来、点缀我生命的阳光、清纯与唯美如今也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烟消云散，我性子里最后的那点坚强与勇敢也在年复一年的等待和期许之中化为惨淡的泡影。我看到自己已不受控制地从你魂牵梦绕的心上人变成了一个招人厌恶的半老徐娘，这是多么悲哀啊——我曾发誓要爱恋一生的男人如今却因为和我的朝朝暮暮而感到疲倦厌烦、痛苦不堪！我想，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结合就是一个错误。那时我就应该预料到，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男人是不可能与我这样一个平庸的女人天长地久的。然而那时的我，已被美丽动人的爱情蒙住了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骑着白马的王子朝辛蒂瑞拉一伸手，她就微笑着把自己的手伸给他，被他拉上了马，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了。彼时阅历疏浅、感情稚嫩的我还无法参透茨威格那句至理名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现在想来，你就像在很年轻的时候做了一场关于青春与爱情的美梦，在激情和冲动的驱使下选了一个与你的本性截然不同的女人，而人到中年你才发现自己以前对她的爱是那样荒唐，荒唐到你现在连抬眼看看她、伸手摸摸她、与她同处一间卧室都觉得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或许你还会在心中自问：当年我看上了她什么？我为什么不找一个令我打心眼里欣赏爱慕的女人呢？大概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羡慕过圈里那些出双入对的演员夫妻吧。潇洒帅气的他牵着风姿优雅的她，一起走红毯、参加颁奖礼，在公众的镜头前露出幸福自信的微笑。你觉得他们志同道合、意气相得，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对吗？而你那年轻时尚有几分姿色的妻子现已人老珠黄、不足为道，让你再也拿不出手了，对吗？或许在四十多岁的当下，你觉得自己以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坚守是多么可笑甚至可悲。你覃之珹为什么就不能像演艺圈里的其他导演和演员一样，随性地开启一段如同小说电影里描绘的那般妙不可言的风流韵事呢？其实以你的个人魅力，你只需抛一个眼神、动一动嘴唇，无数年轻貌美的女性就会心甘情愿地对你投怀送抱。对于这一点我是从不怀疑的。
但是，你有这种能力，却不代表你曾动用过这种能力。贸然地在你身上做这种假设，凌辱了你的品格和尊严。与你相识已经快三十年了，我自认为对你已是非常了解了。在我看来，你从考取戏剧学院那天起即已将表演艺术视作值得自己为之奋斗终生的伟大事业，完美主义的你不允许自己在这条路上有任何污点，也从未为了物质上的享乐而愧对自己生而为人的良知。一些文艺评论家在谈及你和你的作品时，总是毫不吝惜最具褒扬意味的辞藻，而你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非同寻常的定力，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学生，将“勇攀艺术高峰”作为人生信条，“德艺双馨”一直是你不懈追求的目标。你几十年如一日地精进专业，从未放松对个人艺术气质的修养，那是因为你深知，这是你攀登艺术之峰必须依凭的阶梯。三十多岁时你即告诉我，演技已经不再是你追求的方向了。自初学表演起，兜兜转转十几年，已把技巧内化入心、运用得行云流水的你又回归了在戏剧学院上第一堂课时的初心：为这个世界创造美。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在娴熟拿捏各种艺术表现手法之余，又更加看重其播种文明、教化人心的力量。自导演第一部戏开始，你一直在追求更高的境界——以真挚的情感打动人，以深刻的思想启迪人。自嘲从小语文就不是强项的你改起剧本来却总是才思泉涌如有神助，自谦不善社交的你却能让演艺圈里那些左右逢源的自来熟对你心悦诚服追捧之至。多年的艺术生涯使你的心灵比同龄人更加丰富细腻，也更能洞察人性的奥秘和玄机。我想这或许可以归因于你那犀利敏锐的天性。剧本里的一段文字被你读过之后，并不需要刻意酝酿情绪，众人就能看到一串泪珠、听到一声叹息。我敢肯定，同样都是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不见得人人都能做到这点。所有人都说我郭莹嫁了个好丈夫，让我要惜福惜缘，不要对你求全责备。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在艺术方面表现得越机敏，生活上就越迟钝，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在生活中留给我、留给家庭的激情和活力已然所剩无几了。你在艺术上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精神和感情，留给我的不过是一具无情的空壳而已。镜头前精神抖擞、生龙活虎的你，在我面前好像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再也懒怠做出任何表情。以前还吵架，是因为我们还在努力试图说服对方；如今吵累了，既然知道肯定会吵起来索性就什么也不说了，省得再用言语这把利剑来伤害彼此，实在是没意思。既然呆在家里就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干脆躲了出去以避免不自在。你和同事朋友在一起的时间都比我多——除了必要的工作需要经常沟通外，你似乎觉得身边的每个熟人都比你的妻子要贴心，你的一些情况还是你的朋友在和我聊天时无意中说起的。多少次我痛苦地扪心自问：难道我们已经三观不合到如此地步了吗？难道我们的爱情已经走进尾声了吗？曾经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好得就像一个人，彼此心里藏不住话，如今你却能抑制住自己想要表达的欲望，多少次支吾其词、欲言又止。年轻的时候你曾说会爱我一辈子，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情，其实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哪怕你不爱我了，我也想听你亲口说出来。为什么要撕下温情和煦的外衣，去给我演一个麻木不仁、冷若冰霜的男主角呢？你这样给我的感觉是，你对我的爱情已经消失，而几十年的亲情则让你犹豫不决、不忍心就这样将我抛弃。你为了不让女儿察觉我们之间的异样，便将在工作中遇到的压力尽数自行消化了，回到家时总是轻声慢步、寡言少语，尽量不打扰到任何人。你常常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摆在我们面前的永远是一张看淡一切、无悲无喜的脸。你变得就像特工一样深不可测，家庭空间成了你新的战场，我从你那平静如水的外表下再也猜不透你真实的心理活动了。表面上你与我相敬如宾，在亲朋好友眼中我们还是一对模范夫妻。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连我给你倒杯咖啡、切个水果都要礼貌地道谢，除此之外的时间我们两个人便被像漫漫长夜一样的无尽的沉默包围。无论戏里戏外你都是演技高手，你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瞒过局外人那洞隐烛微的眼睛；可你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两点：我也曾系统地学过表演，而且对你的脾气秉性太了解了。作为当事人的另一方、和你并肩走过二十多年的妻子，我深深地、发自心底地感到悲哀——曾经我的丈夫是一个潇洒豪爽的性情中人，为何在我们共同生活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却变成了这样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曾经温馨的家不再是你放松心情、享受天伦之乐的地方，你在我和女儿面前撑得很累很苦，耗掉了没日没夜地工作后仅存的那点精气神儿。在我看来，这种隐忍的辛苦丝毫不亚于你作为文艺工作者拍戏的辛苦。你是个洞悉人情世故的人，对人性与情感的变化、客观世界发展规律的把握甚为通透，对工作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理性思维内核与感性外在形式的拿捏亦相当娴熟，否则你也不可能拍出那些直击心灵又发人深省的作品。只是这样的一个颖悟绝伦的你，难道真的以为你的自我折磨能让我犹如被灌了麻醉药般免于受苦吗？我能感到，随着岁月的流逝，你对我的激情渐渐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一点怜悯了。这种怜悯，是奔逸绝尘的强者对碌碌无为的弱者所怀的恻隐之心，是孩子父亲对孩子母亲残存的那最后一丝爱情。我想你是出于亲情不忍先开这个口，我虽不是那种冰雪聪明、七窍玲珑的女人，却也不至于愚笨到连爱情的消亡都无知无觉。我曾经问你，出过轨吗？你干脆答，没有。我又问，精神呢？只见你冷冷地笑了，漠然无语。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说真的，如果你不明确回答我，我也不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了。就如同表面上来看，你还叫覃之珹，我还叫郭莹；可时至今日，我还是那个我，我却不敢说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你了。我是个靠爱活着的女人，如果婚姻中没有了爱情，那么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婚姻；不管我有多不舍，我都不会留恋的。
2017年10月，距离我们的结发之日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了。结婚二十年被称为“瓷婚”，表示经过了二十年的共同生活，夫妻的感情已经由激情变得平淡了；然而这份感情却犹如瓷器一般光滑无瑕，精美又珍贵。但人们也说，正如瓷器需要细心呵护才能不让其破碎一样，夫妻的感情也需要时时用心的呵护，两个人才能够相濡以沫、携手到老。然而这两年来，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已变了许多；关于想要实现与你白头偕老的愿望，我几乎已失去信心了。但在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这个专属于你和我的日子里，我还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精心准备了一桌子的烛光晚餐，像二十年前那个年轻少妇一样，把自己打扮得清新漂亮，乖巧地坐在客厅里等你回来。我等了你一晚上，直到九点多你才姗姗来迟。听到你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的心怦然跃动起来：你会不会给我买玫瑰花去了呢？我怀着期待的心跑到门边迎你，却赫然望见了一张被辛苦劳累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庞。腋下夹着皮包的你两手空空，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从你的反应来看，你已完全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难道你没发现我的打扮和平常不一样吗？望着你那心不在焉还带点不耐烦的神情，我的心凉到了冰点。你一言不发地走进盥洗室，关上了门。我听着你淋浴时哗哗的水声，轻轻地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种种甜蜜的过往夹杂着悲伤的回忆飘然而至，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流过面颊。那是抽泣的声音吗？不，那是心碎的声音。我一咬牙、心一横，去到厨房把做好的菜肴全都倒进了垃圾桶。我一边洗碗一边自语：还留恋吗？不恋了吧。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搬去了你的房间。或许是出于不甘心，又或许是出于性子深处的倔强，总之我是抱着枕头和被子去找你了。我轻轻敲了敲门，就走进了你的房间。自我们分居到如今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我此番的突然低头想来也不免令你心生讶异。你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了我一眼，但终究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枕头往你那边挪了挪。我理好床铺，熄了灯，安静地躺在你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睡了吗，你说还没。我试探着问：可以陪我说几句话吗？你说：你说吧，我听着呢。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对你说什么，这个要求是我下意识间向你提出来的。要知道年轻时我们的夜聊并不需要一个确定的话题，如果我一时间想不出来，你也会毫不费力地开启一个新话题的。可现在当我觉得无话可聊时，你那边也冷场了，你我再次陷入了尴尬的僵局。我绞尽脑汁，半晌才说：最近累了吧？每天都回来这么晚。你回答说：公司有点事情，处理得晚了些。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问你是什么事情，如今我却懒得问了，估计你也不愿意跟我说清楚了。我叹了口气，道：老生常谈的话我还是要说啊。保养身体是一辈子的工程，不可麻痹大意。上次夏大夫给你开的药，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中药调理是个坚持不懈的事，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把这副药吃完了我陪你去广安门再开点。把病根儿除了你的身体才会慢慢养好，工作起来也能更有精气神儿啊。停顿了两三秒，你应道：知道了，我会按顿按量吃药的。你放心吧。你说完这话，便转过身面朝窗户睡了。我也转过身朝向墙壁，闭上了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但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自己真是悲哀，你对我的身体再也没有丝毫欲望了；我和你之间除了身体健康的话题，再也没有别的可以聊了。我也忘了我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但确定的一点是，那一晚我睡得不太好。一夜的休息非但没能养精蓄锐，次日清晨醒来时反倒觉得身心俱疲。我扭头看你，却给吓了一跳：那是一张如同死灰的脸和一具僵直的躯壳，他一动不动地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却没有一丝声息。我一直认为，你和身边很多庸庸碌碌、得过且过的同龄人是不一样的。你虽已人到中年，但依然对人生旅途充满热情的期待；百折不挠的拼搏精神和勇于探索未知领域的澎湃激情也使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更有朝气。可眼下我看着你那在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被烦心事搅扰得毫无生气的脸颊以及头顶那蜂拥而至的白发，不禁心想：纵然英姿勃发、风采夺目如你，也终会有变老的一天啊。想起二十多岁时在深圳，有多少次，我是用甜蜜的笑脸将你吻醒的，我是用眨动的睫毛将你闹醒的。那时候我只要望着你那沉静的睡容就心满意足了——晚上，轻柔的月色流泻在你那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雅动人的剪影；清早，温暖的日光也极为眷顾你，为你那健康的肤色增添了一抹诗意恬淡的柔美。可如今，无论是日光还是月光都不眷顾于你了，我从你那扭曲的脸型和揪心的表情中再也看不到昔日的一丝丝灵动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抗拒岁月的侵蚀，你自然也不能例外。但令我更为心痛的是，眼下的你或许正在做一场几乎令你窒息的梦，梦中有我，而我恰恰是造成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再也容不下那倾盆而至的泪雨，我飞奔到洗手间锁起门来，忍不住大放悲声。我边哭边想，我们的感情走到今天，已是回天乏术了。如果继续这样互相折磨下去，我们的婚姻只会加速走向衰亡。如此我只好离你稍远一些了。
我曾经认为，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事业，我的生命里只有你和女儿了；女儿总有一天也要成家立业，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而你要是也离开了我，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因此我总想牢牢地抓紧你，生怕你离我而去的恐惧感总是如影随形，就像鬼魅一样纠缠着我的身心，使我多少次地辗转反侧、夜不成寐；清晨起床后又守着空房，思绪如潮、泪眼婆娑。到了后来，我的内心渐渐平复，不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了。或许只有走过了这些波折，我这个46岁的中年女人才终于真正地成熟了。这倒是个好现象。可是，每当我想起我们爱情故事的开始，还是不免为彼此唏嘘、叹惋。曾几何时，我是个从小被父母宠爱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北京大妞；而从被你爱上的那一天开始，我变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甜蜜的女孩。请允许我再与你一起回顾一下那天的情景吧——那是1991年5月14日下午，我们下了表演课，三三两两地从教室走出来。我和小冯在往女生宿舍走的路上，我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但回头一看，却无一个人影。直到小冯被其他同学叫去了，我才发现竟是你一闪身从小树林间跳了出来。你走到我面前，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可爱的羞涩。我问你，有事吗？其实我也很紧张啊，心怦怦直跳，不知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你支支吾吾地说，有……我想借你的戏剧文学课笔记抄下……上课的时候太困了，睡着了。说着你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调皮的小动作一下子缓解了我心中的紧张。我说，好啊，但我的笔记放在教室了，我得回去取上给你。你说，那会不会太麻烦了？我说，没关系，你在这等着吧，我回去取。你哪会让我一个人去取呢？在我们一起回教室的那段路上，我们虽然没有说几句话，但我却能明显地感到，你心里有一条线和我心里的那条线正在慢慢地连接起来。天知道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啊！那天晚上学校礼堂有联欢晚会，你却和我并肩坐在景湖边的长椅上，喝着冷饮，吹着晚风，听着鸟语，谈了好多好多。你款款地谈起了你的童年、你的理想以及你对人生的诸多看法，刚开始我还诧异，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红楼梦》里宝玉送给黛玉的那面半新不旧的帕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以这种含蓄的方式来表达对我的青睐啊！你的坦诚相待轻轻地拨动了我那少女最柔软的心弦，我也便毫无保留地和你讲了许多连我的父母都不得而知的心里话。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原来你和我一样，一心向往的是心灵的宁静和洒脱。人说知音难觅，最令我感到惊喜的是，我在心中悄悄爱慕的男孩竟与我在诸多事情上的认识如出一辙，而且还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对我表达了绵绵情意。你绝对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内心有多么快乐，就仿佛全世界的幸运一下子击中了我这个平凡的姑娘，让我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上了。凉风拂面，园中弥漫的花香令人陶然欲醉；夜色渐浓，校园里阵阵的欢笑声依稀入耳。我说：你听，大家多欢乐啊。你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欢乐是欢乐，却与我无关。我与你四目相对，呼吸急促起来，心中暖意顿生，又觉得有点受宠若惊。那时候的你我，就像这世间每一对相爱的情侣一样，奋不顾身地投入纯洁美好的爱情之中，从此相约要爱恋陪伴一生，未来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难都相信可以共同面对。那时候的你不过是个从湖北宜昌进京求学的年轻男孩，虽然才气超然的你已锋芒初露，但彼时的我们尚且看不到你的未来会呈现出如此光明璀璨的前景，也更加无法预料当你英声茂实之际，我们的婚姻却一步步走向了坟墓。
很多次我都在想，为什么我们的爱情挺过了无数艰难的时刻，却在本应享受岁月静好的年龄上走不下去了呢？唏嘘之余，我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如果一个人的爱对另一个人而言成了一种羁绊，那么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对双方来说都成了一种伤害。如果我作为你的妻子已不能和你同频共振、比翼齐飞，那么硬要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你度日如年，我也免不了痛苦难过。两个世界里的人又何必挤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彼此的感情呢？现如今，女儿已经考取理想的大学、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牵绊了。既是这样，就不要再挣扎了吧。用来自我劝慰的这些道理我心里都明白，但每当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突然间却失去勇气、走回了老路。我就这样在自我消耗与自我冲突中日益憔悴。经过一年的沉淀，我终于决定迈出这一步：坦然放手，还彼此自由。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只要你签上名字，我们就可以解除婚姻关系了。这样，你还可以有机会找到真正与你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的女人。余生还长，不要辜负。
对不起，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希望你没有烦。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半生好好地回顾一下，这样我才可以放下一切，去找寻自己向往的人生。请放心，离开的决定是我自己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选择，我心中并没有任何怨恨，你也不需要对我心怀愧疚。在爱情里，我相信我们都已尽力了，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或许今天的分开和昔日的相遇一样，是我们两个人无力改变的宿命。从1990年相识迄今二十八年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段漫长而曲折的故事，浮现在我脑海中的这些美丽而感伤的回忆，此刻都已化成了纸上的文字，永远地在这世间留存了下来。我现在已如释重负，也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你呢？我知道在这段婚姻中你也经受了莫大的痛苦，愿你也能去除心灵的枷锁，活得比以前更潇洒、更自由。人生在世能拥有一份愿意为之投入青春乃至生命的事业是何其的幸运，而你这一生与表演艺术结下不解之缘，每时每刻被清甜的梦想之泉滋润和泽被的日子是那样饱满、充实而有价值。这些年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的工作，你都做得得心应手、无可挑剔，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呢。但是话说回来，我们都不年轻了，你身上也积了不少老毛病，该费心思好好调养调养了。以前你总说舍不得停下来，没时间歇一歇，可你要知道，在健康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希望你以后为了冰冰也要好好地爱惜身体，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女儿还需要你，她深深地爱你、在乎你，希望爸爸能健健康康地陪伴她走过一生。恳请你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保重身体，切记啊！
之珹，在搁笔前最后想对你说，不管我们未来变成了什么关系，我心中对你的敬佩和仰慕都不会改变。今生今世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你相识、相知、相爱，能和你做上二十年的夫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再见了，之珹。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永远祝福你。
郭莹
2018年12月31日于北京清奕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