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楼上下来了。

陆秀米的一生开始觉醒了。

秀米是何时感到疯子父亲的离开给她带来痛楚的？

约莫是在面对情愫暗生的张季元说出“芙蓉塘外有惊雷”时，她却记起父亲曾经带她去村外野塘挖莲。那是张季元表达的对秀米那份动心和无可奈何的苦闷，但那时秀米还听不懂。

秀米记起了和父亲相处的过往，久久找不到出走的父亲，秀米不曾表现出过分的悲痛，但是这种意识尽管来得晚，这种痛楚却也伴随了陆秀米的一生。

父亲临走的时候秀米躲开了想要摸摸她头的父亲的手，甚至秀米没能给说出就快要下雨的父亲一把伞，父亲没带走的破洞的伞在陆家堆积了无数年，伞的破洞终将也是秀米心里一生的黑洞。

秀米是不甘心的，她想探寻出父亲发疯的原因，她更不明白父亲想修一条风雨长廊有什么错。

十五岁的陆秀米少女意识和个人意识初初觉醒。

第一次少女来潮，关于生死的烦恼，陆秀米没有选择对自己家里本该是最亲近却也是最强势的母亲讲，前期的伏笔正是日后秀米和母亲之间深深隔阂的预兆。母女俩仅仅是因着同一个男人张季元而生出的隔阂吗？

或许不是，从父亲疯掉之后，母亲对于父亲的态度，早就让陆秀米心中生出了埋怨，母亲并不懂得父亲的理想和心意，反而将父亲当做疯子对待和囚禁。后来张季元的出现就此在秀米和母亲心里埋下了深深的沟壑。

在秀米被绑架的期间，秀米相信了是自己的母亲不肯拿出赎金导致自己的人生走向了那些不堪回首和不可预料。看似母亲是真的狠心，不如说秀米在心里更是期待着母亲的确如此这般的狠心，秀米才更有去漠视和母亲的这段亲缘关系的理由。

这个借口是秀米替自己找下的。尽管日后宝琛也谈起他和母亲一直等着绑匪的赎金信，可是秀米早已经不想知道了。那里面的缘由，陆秀米早就不想探寻了。秀米才不要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爱和担忧，秀米要紧紧握握着这个母亲的失职，她才能够维持着对母亲的恨意和冷漠。

是母亲的愚昧逼走了发疯的父亲，是母亲的横加阻挠让她和张季元永远也没有开始的机会，秀米就是要这样找一个理由来恨母亲，她非得要维持这份恨意和冷漠，不然她要怎么来看待她和张季元的此生错失？

她该去恨谁？

是封建制度的阻挠还是落后腐朽思想的毒害？还是这个落后的社会？可是陆秀米并不知道。

秀米渴望外部新世界的革新，张季元带来的革命思想，为秀米开启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那是陆秀米一个闺中念诗书的大小姐所不了解的世界。

可以说，秀米对张季元的感情是复杂的。那不仅仅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一个男子的爱慕，张季元出现的时间是秀米失去父亲的时候，是秀米的成人心智刚刚开启的时候。

张季元对秀米来说是新鲜的是与众不同的是新潮的是不同于那些乡下酸腐粗鲁的男人的，张季元似乎懂得太多了，张季元的想法实在太古怪了，可是这一切无不对深居闺阁的陆秀米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与其说是张季元对陆秀米的吸引力不如说是外部新世界对陆秀米的吸引力。这一点，秀米当然不会意识到。倘使陆秀米年纪稍长见识再多一些，倘使秀米早也看过那外部革新的世界，倘使秀米也是个洋学堂的进步女青年，那么张季元或许对秀米的吸引力，就不会那么大，秀米的好奇心，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但人生是不会有那么多假如的，陆秀米的人生没有，我们的人生何尝又不是？

不得不说，这些命里的意外累计，就是后来我们常常称之的宿命。在这个人生转折点遇见的人，就此成为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就此成为生命里最难忘怀的那一个，就此成为谁也替代不了的那一个。

张季元就是陆秀米生命中的那个人。张季元带来的新的思想变革和思维方式，对陆秀米转型期和上升期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他帮助塑造了秀米的三观世界和引导了秀米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看法，他是秀米认识这个新的广阔世界的引路人。

所以张季元为大小姐陆秀米带来的震撼和磅礴，那未必是张季元爱情的震撼和磅礴，而是新的世界的博大和震撼。不过，那是和张季元一起出现的世界，秀米就把他当做那是和张季元的世界，甚至那就是张季元的世界。

这样的爱情对陆秀米来说本就不是平凡的男女倾心，而是新鲜的未知美好世界对陆秀米带来的一系列冲击，可惜那时的秀米是看不明白这背后的浩大感情的隐义。失去父亲的陆秀米，遇见了大她这么多的文才学识见识都丰富的“表哥”，不难去推测，其间张季元的这个形象更是对已经疯掉甚至出走的父亲的一种弥补。

或许对秀米而言，张季元是另一个父亲，博识宽厚仁爱，秀米在张季元的身上找到了对于父亲疯掉后缺失的父亲形象和疼爱，何况这个张季元更是和疯子父亲一般有着一些在秀米、翠莲等人看起来疯不可及的想法。这样像父亲的一个人，秀米很难不去热爱，何况秀米心里本就隐藏着对失去父亲的难过和自责。因为羞怯和不知所措，永永远远地失去了父亲。

张季元就是这个缺憾的弥补，秀米在张季元身上发现的父亲的影子，更是想牢牢留住张季元。后来得到张季元的死讯的痛感，正如当初失去父亲那种迟来的痛感。在再次失去了张季元之后，秀米心里埋藏的失去父亲的痛感一起袭来，击溃了她。

张季元是秀米新世界的引路人，是秀米的老师，是秀米心中父亲的形象，更是秀米的朋友。张季元有学识、不迂腐、有趣味，是在秀米身处的那个环境和阶段唯一能够微笑亲切地和秀米谈论事件谈论诗词，不会嘲笑秀米，也不把秀米当小孩糊弄，能够平等对待秀米的人，这样的人本就容易使人产生好感。

生活里从天而降的张季元，神秘，有趣，博识，所有的条件组合到一起无不对秀米产生巨大的吸引力。这个亦师亦友的男人，对秀米的一生都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不得不说，在我个人看来陆秀米的一生好像都在和命运抗争，革命革新，为着构建心中的大同世界而努力。可是每一次，秀米都没有成功，直至最后的失败甚至为了自我的惩戒而禁言，秀米的抗争一次次都被命运的洪流推回。

秀米看似真的已经付出全部的努力，可是除却命运时代大环境的无能为力外，秀米究竟为什么为失败？

莫不是因为秀米一开始就错了？

秀米日夜研读的张季元的日记，那里面是张季元的梦想，大同世界桃花源，那是父亲的梦想，那是父亲和张季元的梦想，那本就不是秀米的梦想。在秀米还没来得及接触外部世界，没来得及做出属于她自己的选择时，心中的一点萌芽就被热情的革命党人张季元撩拨起了心中的火，在秀米还没来得及在宽广世界里做出她自己的选择时命运和世界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她。

秀米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设定，她想要实现的是父亲、张季元以及王观澄的大同世界，或者若允许我自私一点点来看，秀米甚至只是想离他的父亲和张季元的理想世界近一点，离他们近一点。不管因何而起，秀米还是毅然走上这条凭借她一己之力的财势和美貌凝聚起的变革，这场失败本就是必然的。

尽管秀米也曾远走日本，可是秀米看到的终究是皮毛，秀米困在自己的圈子里，秀米没有得到更科学的系统正确的教育和革新方法，秀米心里只有执念，强大的执念，困住自己一生的执念，但是秀米没有对这个执念的更为理性的思考，秀米更缺失这场变革所需要的能力。

秀米带着父亲、张季元和王观澄的执念一起在做一个梦，但是秀米缺乏将梦变为实际的能力，无论秀米在建这场梦时怎样饱含深情付出心血，梦就是梦，那是不能实现，更不为现实世界所认可的。秀米首先没有那样的梦想，只是随着感觉命运推波而上。

其次秀米没有在外部世界，比如日本，获得更为广阔的见识，当然作者对秀米在日本的遭遇鲜有提及可是根据后来秀米的行事不难看出秀米至始自终都没有从张季元在日记里营造的那个世界中跳脱出来看我们整个的现实世界。当然也可以说是秀米的自我沉浸，秀米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对张季元进行怀念而已。

再者，秀米没有革新的能力，秀米的革命不过是依靠自身家财的雄厚甚至最后变卖家财来拉拢人心而已这种不牢靠的革命基础最后当然是一盘散沙，由不得最后的众人在没有利益可得面临承担风险的时候作鸟兽散。何况甚至作者在描述中更透露，不少人假意结交，不过是因着秀米的美貌。这样看来秀米的革命梦想实际上也不过是自我的自以为的堆砌，无论是钱财还是美貌。

秀米一直在寻找一个引路人，曾经这个引路人是张季元，在张季元死后，秀米的一生都在找寻张季元的影子和能指导她走向新世界的人。秀米尽管内心有着反抗和斗争的想法，甚至最后这一生都在反抗和斗争，甚至末了是和自己的斗争。

可是，秀米打从心里就是个软弱的姑娘，她软弱不安，对外部新世界充满向往，她渴望一个人带领她走向新世界，她渴望一个坚强勇敢的灵魂牵引着她。秀米的悲哀在于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秀米寄托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张季元这个男人身上。

后期秀米也是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引领她的人或物，比如王观澄的观念，比如张季元的日记。秀米这一生，把自己的命运和希望交付在了别人身上，注定她的反抗和挣扎都救赎不了自己。秀米一直都是那个小姑娘，她从未长大，即便是后来自己尝试组织和领导革新革命，她始终都是怯弱的，她把命运依附在别人身上，别人的命运和梦想之上，秀米缺失的是对自我人生的思考。

不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拥有的是不自由的灵魂，和随时可能悲凄飘摇的运途。

怨由不得他人，是秀米自己本身就不曾独立做出思考和选择。蒙蔽秀米的是什么，是那个封建时代的教化，也是秀米那懵懂不清的深情。秀米的反抗，根本没有来自心里的彻底。秀米对自己这一生，或许也没有那样清晰的认识，走到尽头还是困在自己那个狭隘的心魔里。

深情是真挚的，勇敢是真切的，可是一开始，就踏错了。

当我们把命运交付给除了自己的他人他物之时，你就由不得命运的飘摇和动荡了。你的喜怒哀乐悲欢愁喜就此不再由你做主了。

为了不那么被动的命运，为了稍许拥有的自由，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即便是秀米那样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当堕入命运洪流之时，不要急切地去抓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我们指不定在哪一程就会被抛下，那时就是更可怖的深渊，能救我们的只有自己。

当你学会了游泳，至少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拍进风浪里。秀米或许一开始就应该思虑明白，自己要抗争的的是什么。是这个我们以个人之力难以撼动的庞大世界，还是我们心里那个懦弱困顿的自己？

如果可以，请把命运交付给自己。

如果可以，请把希望寄存给自己。

陆家大宅里，翠莲便总是试图将改变命运的方式交给一个又一个男人，一次次逃跑，哪里是天性爱跑，不过是内心的不安惶恐，总让翠莲以为唯有嫁了属猪的男人才能摆脱悲惨命运。

曾经陆家老爷对翠莲一番苦心，甚至买下喜鹊防止翠莲偷跑，那样的安稳感太短暂，陆家老爷疯了出走了，而家里的陆夫人又是何其厉害的角色。讨好秀米的翠莲，委身于数个男人的翠莲，甚至背叛秀米的翠莲，不过就是一个试图通过婚姻来改变命运的可怜女人的缩影。

了解其衷，更加知其所悲。命运不过就是最后以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给每一个试图走捷径或者给每一个放弃自己掌握命运的人更加沉痛的教训。秀米躲不过，翠莲更如是。

陆家的女人里，那个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唯有叫喜鹊的丫头，没能跟着宝琛离开陆家，自己种菜圈养鸡鸭，识字写诗，最终成为了秀米的依靠。喜鹊用自己那仅有的丁点力量，维持住了最后的陆家的光景，守护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她变成了那个坚强的姑娘，她用单薄的生命力量来成为了那个照顾秀米的人，换得一生安稳。

喜鹊和翠莲最大的不同，便是如此，尽管喜鹊父母双亡曾经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有人会在食物里投毒，但是后来喜鹊哪里也没去，喜鹊没有嫁人，她选择了掌控了自己的命运，换得一生淡如水的平安喜乐。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当我们无法塑造乌托邦的外部世界时，不妨先构建我们自己心里的桃花源。

假若天下真有宿命这一说，烦请你，把未来也先攥在自己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