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松手,好的,恢复自主心律!”
胡二麻子一只手示意大家收手,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麻醉机上或旋转或按地操作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块A4纸大小的仪表,上面心律是齐整的,滴滴声很有节律地再次响起。
赵步理浑身是汗,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在他的习惯性假想中,易米的手确实从他的手中滑落。但是没想到胡二麻子直接扛起火箭筒往黑暗中咣咣砸了两炮肾上腺素直接把易米炸飞出来。也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货色。他仿佛还看到胡二麻子向他点了下头,虽然还是很嫌弃,但似乎有些肯定。
几个人轮番做了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而在这当中只有一个人一直在头侧进行着指挥,这就是胡二麻子。包括陈主任在内此刻都成了他的小弟,按他的要求轮换顺序。尽管从年资上胡二麻子比主任低得多,但是他是最能统观全局的那个人。这时候最紧张的是赵步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而且也是真的想让她活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看到女人的故事,也能看到女人内心的挣扎,当然他了解自己经常YY得有些过头。
这之间胡二麻子总是在重复一句话,这病人能活,没问题。
没错,这个时候大家最需要反复印证自己的猜想。赵步理有一个内心的想法一直不敢说出来,就是从他做大夫以来,总共就揣(心肺复苏的医务人员惯用说法)过两次病人。对于别人来说揣活病人的概率并不高,但他是百分之百能从心跳停了之后揣回正常心律。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因为他虽然看似救活了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就是生命体征可以用机器来维持,但是已经可以诊断为脑死亡的病人。当然这都和步理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那两个病人来医院之前就多次严重大脑缺氧,这个时候能完全恢复的几率并不高。当然即使是这样,也有人给赵步理起外号叫做“农民伯伯”,意思是种菜高手,每出手一次都能成功造就一例植物人。
赵步理有时候也觉得这个外号对他倒无所谓,但是对于病人来说实在有些太过调侃了。别人的灾难被称作笑料,无论如何都觉得有些不应该。但是其实他是理解的,每个医生心中都有一种侠义精神,好比一个老人摔倒了大家都不敢扶,医生敢;有人在火车上晕倒了,医生敢第一时间过去。大家干的久了,面临太多生死,很多人会在开始的时候哭上几次,后来慢慢地也就麻木了。重点是类似这样的调侃可以给人感觉他们蛮不在乎的样子,但是谁又知道他们内心挣扎的时候是怎样的呢。
手术室里多了很多人,麻醉科的几个主任,重症监护室的主任都到场了,看到情况已经基本上得到控制,询问了一些情况之后,和陈主任扯了扯闲篇就走了。毕竟是一场成功的抢救,因此来探望的人也都点着头称赞着。
这时候最开心的莫过于麻醉科张主任了,他一如既往地爽朗地放声大笑,满楼道都能听到这样滑稽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麻醉科的同胞们虽然也会敬重他,但是背地里也不少吐槽。
“还是我们小胡牛啊,几个大主任也得听小胡的吧,哈哈哈。要我说这病人能活还是得谢天谢地,我看病历以前有过妊高症,心律失常,这样的病人你们还真是得谨慎啊。我看一会就回ICU吧,小胡,你继续吧,别着急拔管。”说完又和ICU主任攀谈了一会,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扬长而去。
胡二麻子在旁边站着内心不停地骂街。本身是一场成功的抢救,但搞得人不自在。但他内心其实还是感谢主任的,主任只要在旁边,他心里就有底。这也是他第一次指挥这样的大场面。看似像是普通的心肺复苏,但是积极地扩容,适当选择合适的液体,升压药及时的推注,不间断的按压,呼吸道的管理全部都是成败的关键。好像一个精巧的魔方,你必须要保证任何一块都在合适的位置上才算成功。
易米安静地躺着,被呼吸机吹着胸口有节律地起伏着,一般长时间的心肺复苏如果用力位置出现偏差的话,是容易造成肋骨骨折的,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生,就连步理在心肺复苏的手法上也是过关的。大家都纷纷坐在凳子上休息,步理在地上还没起来。小云也累得够呛,但是两只手合十着,可爱地做着祈祷的动作,杜姐拿着个治疗巾给自己扇汗,一手插着腰,碰到来往的人就开始讲陈主任英勇的救美史,这种老护士眼力见可非常人能比,陈主任和慕容亮都插着手坐着,感慨着刚才的凶险。
又过了十分钟,易米的情况依然稳定。在胡二麻子的指挥下,杜姐负责看各个输液管路是否卡在把手上,胡二麻子扶着头避免转运的时候颈椎受损,慕容亮把易米向自己这侧翻过身来,步理赶忙把过床板塞在易米后背下面。然后大家再把她放平,数着三二一,一下子把她推到转运车上。然后把车的扶手拉起。胡二麻子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充满氧气的气球枕头,接在气管插管上,一行人开始飞奔在去重症监护室的路上,每个人走路或者小跑的姿势都因为手上或多或少拿着一些东西显得有些扭曲。
这家医院的ICU就在手术室旁边,从绿色通道出去之后穿过了5米的通道就直接进了ICU的大门。无论是ICU还是手术室,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方,让人无论如何都会心生恐惧的地方。然而有些人就是每天穿行在这两个超级大的屋子中间,但区别就在于,医生还可以安心地回家,而病人的未来却充满了未知。
易米的父亲和朋友站在门口,父亲对着床上不是很容易辨认的女儿颤悠悠地伸出双手,似乎想帮忙推床,又想抚摸一下女儿的头,但是又很惶恐影响医生,他们只跟了这一小段路程,仿佛一扇大门刚刚打开还没有关上,女儿已经消失在另外一扇门里,仿佛两侧门关上的时候那一声重响在两只耳侧同时响起,而心中能做的只有祈祷。
“步理你先回去吧,这里暂时用不上你,毕竟也不是你的病人,还赶上这么一出,不知道是不是你小子命黑啊,回去吧,我在这和ICU交班。”
陈主任和病人家属交代了很久的病情,然后交代慕容亮处理后面的文书工作,慕容亮也不是那种爱使唤人的主治医,很多事情自己如果能做也不会一股脑甩给下面的住院医。
赵步理在ICU里远远看着那个病人,感觉医疗的仪器很粗鲁地连在她的身上,在他看来不像科幻片里的那样,一个人造人赤裸着通过脐带一样的管道连接到玻璃容器的底端,在羊水一样的营养液体里漂浮着。而现在的易米嘴里,尿道里,胳膊上全是管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可以把她救回来,赵步理内心是无法接受的。
赵步理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分裂患者,就是世界投射在他的眼中往往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假象,但不同于真正的精分患者,因为他往往知道自己想象的是虚幻的,只是依然还会习惯性地用他的方式解读所看到的一切,他可能会觉得有种高潮的感觉,经常想着想着能被自己打动到流泪和心痛。
他希望把ICU的管道设计得更吸引人一些,考虑一下美观,输液的装置做成触手,液体的颜色让人感觉到输注的不是所谓的糖水氨基酸蛋白质,而是能量,呼吸机这样的动力装置现代感变得更强一些。如果真的让自己来将整套装置进行配色和款式的整合,可能会让人更加相信科技的力量,就好像看到的变形金刚里,走进现代的大楼会发出一个像手机短信提醒的声音,科技集团的首脑会反复地测试,到底怎样的声音才是最具现代感、可以听到“未来”的声音。
步理转身走了,他内心觉得自己就是个废柴,除了每天想一些没用的事情也确实不要用自己的黑命再在这里捣乱了。他也不是第一次碰上抢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手里的病人死去。他只是觉得,好像一次又一次的经验告诉他,他不应该做大夫,他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再害人了,哪怕让自己不要干下去,只要她可以活下去就好。
“算了吧,想太多,你以为你是颗葱吗”,步理摇摇头,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