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曾经是牡丹镇最有名的裁缝。
牡丹镇和无双镇相隔并不遥远,同属泛八百里秦川。自唐朝起广植牡丹,民风淳朴。
方圆百里大小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母亲的裁缝手艺好。
凡出席婚丧嫁娶等重大场合的衣服,必定要央母亲来做,托熟人带话最常见,添钱加塞也时有发生。
好手艺源自传承。
外婆也是裁缝。年轻时,开着镇上最大的裁缝铺,收过的徒弟遍布附近的镇子。
和焦三爷收徒一样,外婆也是要看徒弟的条件的,眼灵手巧、能坐得住是加分项。
一开始,天鸣和蓝玉得跟着焦三爷下地干活,外婆的徒弟也一样。
裁缝,跟补锅盆、烧瓷碗、吹唢呐、种庄稼一样,是一门手艺,也是谋生工具。一个裁缝铺,往往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但同时,也是艺术。
单说裁缝。给顾客量尺寸就大有学问,颈、肩、胸、腰、臂、臀、腿,这些地方的尺寸全得最少量三次,取折中。还得考量顾客的穿着环境、走路习惯、个人喜好。
有个古老的笑话,能从侧面印证出这一点:古时候的裁缝给官老爷量尺寸,得先问他去哪儿。如果见下属,前摆的尺寸就要比后摆长;如果拜上级,前摆就得比后摆短。见下属时趾高气扬,拜上级时卑躬屈膝,这样衣服前后摆正好一样长。
作为一名好裁缝,还得熟悉各种面料的脾性。比如说,呢料挺拔厚实,裁剪费力。绸布轻柔丝滑,极易裁偏,要分别对待。有时需要在热水里烫洗,使其变软。有时需要在布料上刷层米浆,增强硬度。
……
类似细节,展开来说,可以写成一本《论裁缝的自我修养》,在此不赘述。
总之,裁剪、锁边、衬里、扎缝、浆洗、烫熨……,这些工序全部需要人工完成,母亲所有的工具是一根米尺,一把木尺,一把剪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几支粉笔。
木尺长二十公分,宽两指,中间早已开裂,打眼后用尼龙线固定。用得久了,刻度早已全无,但裁剪划线,得心应手。在母亲手里充满了灵性,就像焦三爷手里那支源自清朝的金唢呐。
木尺是外婆用过的,传承给了手艺最出众的母亲。
母亲也收徒弟,只是,徒弟们不用再磕头行拜师礼,也不用再下地干活,最多帮着干点家务。
前三个月,徒弟主要是做家务,顺带着裁剪块边角料,扎扎布头练练手,母亲也正好暗中观察,如果实在没天赋,便打发回家,省得互相耽误时间。
徒弟们战战兢兢,勤学苦练,第一次扎出一条走线笔直匀称的缝线时,往往欢欣雀跃,开心地如同天鸣第一次用芦苇杆吸到湖水。
之所以记得缝纫机是「蝴蝶牌」,是因为每次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扎缝时,踩踏板的双脚轻盈有力,像极了翩然起舞的蝴蝶。也是因为,凡是踩得沉闷断续的徒弟,都被母亲打发走了。
生意最好的那些年,母亲和徒弟们根本忙不过来,熬夜是常态。每隔三天是镇上的集日,上门的顾客络绎不绝,即使量个尺寸就得等二三十分钟,顾客们也愿意。
母亲的手艺,穿在身上是品质和档次。镇上的干部、老师、有头脸的人,以能穿上母亲做的中山装为荣。只是,一套中山装,往往要耗费母亲一个星期的时间,轻易不接。
焦三爷吹「百鸟朝凤」,评判的是人品。母亲做中山装,主要看身份。
手艺在带给母亲荣耀和满足时,也带来财富。我们家是镇上第一个有电视的,也是第一个有座机的。
《百鸟朝凤》里,西洋乐队和短裙少女一出现,剧情就有了转折。
牡丹镇也不例外。
仿佛一夜间,邓丽君的歌开始响起在镇上,尼龙衫、皮夹克、牛仔裤接踵出现,无论是多元的布料、新潮的款式,还是年轻人追求立等可取的速度,母亲的裁缝铺一样也满足不了。
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手里的存活儿也干完了,裁缝铺一片寂静。
不到半年,三个徒弟全走了。有的出门打工,有的嫁人生娃,有的去学烫发。
母亲并没有像焦三爷一样,赶去将要出门的徒弟家里,把行李拽开抛洒一地,质问「你忘了当时发的誓了吗?」全然不顾徒弟卧病的老母和家徒四壁。
母亲也没有在扎缝衣服时,突然一阵咳嗽,喷出一口鲜血,染红手里细腻温顺的布料和浸透汗水的木尺。
母亲的前半生一直在做裁缝,不敢说视之为全部的生命,起码也有半条命。数不清有多少人穿过母亲做的衣服,有多少人当着母亲的面夸赞恭维:牡丹镇可不能没有你这样的裁缝!
可终归,无双镇可以没有唢呐,牡丹镇也同样可以没有裁缝。
母亲小时候饿过肚子。她深深地知道,维持生计是首要。即使对于这门手艺的感情再深,技术再好,没人光顾,没了生意,全家人要饿肚子。
母亲并不知道「转型升级」这样的词语,但她这样做了。
她关了裁缝铺,再次开门,成了专卖各种成衣的服装店。
有裁缝手艺背书,进货的品控、眼光当然有保证,生意自然也不错。
那些年,镇上消失了好多老去的手艺人,也新生了更多热门赚钱的手艺。
有一段时间,最火热的是——「祖传贴膜」。
母亲差点成了电影《百鸟朝凤》的主角。
我很庆幸。
图片来源:电影《百鸟朝凤》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