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人家

我老家东边有一户丁姓人家,距离我家不过百米,只是一直没有一条好路,我们都是沿着田埂小路走,也不平坦,所以感觉还是远。丁家跟我的大姨家是邻居,我姨夫姓朱,但丁家和朱家却是本家,祖上有什么交集,我一直没有搞清楚,是同母异父,还是承祠什么的,不得而知。

我们经常要到大姨家玩。夏天晚上走担心踩到蛇。我小的时候胆小,向北望是一片空地,远处就是小村的公墓,有火星也许就是鬼火。所以,我宁愿从南边人家门口经过去大姨家。胆子大了以后,还是觉得走北边快,跑起来十几秒就到了。

丁家西南侧有一池塘,不大,但里面鱼不少。草鱼、青鱼、鲫鱼、乌鱼都有。水大的时候,丁家的小儿子明官在里面洗澡。他的水性很好,也是摸鱼高手。他在自家塘里玩水,轻易就捉到了鱼,扔上去,叫他母亲打理好烧了吃。我们喜欢看明官玩水、摸鱼,却不怎么敢下水。他能潜水一两分钟。我们看到他扎到水里,半天不出来,都开玩笑说他沉下去了。然后,他从另一处钻出来,用手抹一下头上、脸上的水,呼出鼻子里的水。

明官更多的是到河里摸鱼。以前河里的鱼很多、很大。还有很多的草虾。村里南北流淌的河叫红星河。有一道闸控制水位。一到开闸,水位下降,就有许多鱼虾往水边躲,这时正是摸鱼的好时机。许多人都来摸。明官背着鱼篓,在近岸的水草里摸,鱼到他手里是跑不掉的。摸到草虾,鲜活的蹦跳,直接放嘴里吃,很有营养。我曾跟他一起摸过鱼,用双手到浅水处试探,往岸上推,碰到鱼赶紧用双手去捂。我摸的鱼要比明官少很多。摸鱼也有危险。水里有碎瓷片,会划破手,因此要小心,不能太用力。有一次我摸鱼划破了手,流很多的血,到现在伤疤还在手上。

明官还会捉蛇。只要被明官遇到,蛇是跑不掉的。我们这个地方大多是无毒的蛇,只有蝮蛇是毒蛇,不常遇到。多的是水蛇、青草蛇、火赤练。明官捉蛇动作很快,上去用脚踩住蛇头,用手捏住蛇的七寸。有时是拎蛇尾,蛇头向上弯,但咬不到他的手。明官捉到蛇会弄死,剥开蛇皮,取出蛇胆直接吃了,他说吃了蛇胆能明目。我们喜欢看明官捉蛇、玩蛇、吃蛇胆。

明官还有一项本领是爬树,无论粗细的树,明官手脚并用,很快就爬到树顶。树上有鸟窝,他爬上树把鸟蛋取下来,可以玩,可以煮着吃。

明官喜欢下棋,但水平也不是很高。下雨天他必出去找人下棋。他经常找的是我的堂哥,两人摆开棋盘,对弈起来。一般明官输得多赢得少。两人一下半天,饭也顾不上吃。我有时看他们下棋,看谁赢谁输。明官下棋不说话,一脸的严肃。他脾气好,输了也不生气,说再来一盘。

明官也打牌。他家经常有人打牌,赌钱的那种。经常会有一桌子人。看的人也多。四人打牌,桌上却坐了八个人。看人打牌的叫“相下”的,他们大多是无事可做的闲人、老人,还有懒汉。明官耳濡目染,早就学会了各种打牌技法。差人时他就上桌玩,也是有赢有输。

明官家的祖业是杀猪。他的祖父杀过猪。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精瘦的老人,头发花白。村里人说他颇有异禀,具体什么,我忘了,好像是骨头有什么独特之处。据说他是不怕鬼的,走夜路鬼都让着他,不知道会不会与他的骨头有关。

明官的父亲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真是杀猪的好料。他是一个很有威严的人。对外人客客气气,但对自己的孩子却很严肃。明官很怕他的父亲。有一次,明官的哥哥不知犯了什么错,明官的父亲拿一根木棍打,竟把手臂粗的木棍打断了。明官不好好上学,或者摘了别人地里的瓜等等,也会被父亲打。明官从小被打惯了,我们经常会看到明官脸上被打的青疤。

明官父亲杀猪动作干净利落。猪被帮工从猪圈里弄出来,嗷嗷的叫,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杀。一人揪耳朵,一人揪尾巴,往前推拉。拎上宽面的大凳,一人按住后腿,一人仍揪住耳朵。明官的父亲拿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明晃晃的,对着猪的喉咙一刀下去,然后一转,血溅出来。地上放一个木盘,血流到盆里,热气直冒。猪还在叫着,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哼哼了。血流得差不多了,猪被扔到地上,腿要蹬几下(叫“伸三脚”),身上的肉还在颤抖。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满满一大锅。滚开的水倒进很大的木桶里,把猪放进去烫,为的是好去毛。骂人的话“死猪不怕开水烫”真的很形象,猪死了,自然不怕烫。在烫猪的时候还要做一件事,就是给猪吹气。怎么弄呢?用小刀在猪的一只脚开一个小口,用铁钎沿猪的皮肉间往里插,找一个肺活量大的人在小口处吹气,猪慢慢膨胀起来,浑身鼓鼓的,腿也伸得直直的。蒲松龄在《狼三则》中描述过屠夫杀狼的情形之一就是用的这种方法。蒲松龄说不是屠夫谁想得出这种方式。猪的身体被撑开更好烫,毛也去得快。去了毛的猪白白净净的。

接下来的工作是分块。先把猪头割下来,再沿脊椎处把猪劈成两半,然后根据买肉的需要慢慢分。小伙子给未婚妻家送礼要大膀,几十斤重。给老人、病人送礼要前腿,也有好几斤。里脊肉是好东西,不知丁家怎么处理的,是卖了,还是自家吃我不得而知。平常人家来客人才会去买二斤肉,连肥带瘦,烧了吃。以前养猪,都是各家各户散养,猪吃猪食和杂草,用柴火烧猪肉,特别香。好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说现在的猪肉吃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小孩子馋了,要吃肉,大人也只去割几两、一斤,不会买很多。炒青椒、炒大蒜、炒韭菜都可以。猪下水、猪血子大多也卖了,丁家留一点自己吃,所以丁家的伙食一直不错,炒肥肠、炒猪肝、烧肚肺那是常见的。丁家待人客气,有时我在他家玩,到中午时他们会留我吃饭,我也不懂得客气,竟在他家吃了几回。后来被父母教育,不要在人家吃饭,不能把人家的客气话当成真的,以后我也就很少在人家吃了,到了饭点自己就回家。

不杀猪的时候,明官的父亲就邀人打牌,也不需要邀请,到时候就有人过来玩,大家都是心有灵犀,凑成一桌玩起来。扑克、纸牌、麻将都玩。玩纸牌时,明官的父亲会哼一种曲子,似乎与打牌有关,具体什么作用我不清楚,只是觉得很好玩,哼曲子显示出打牌的人很放松,很悠闲。

后来明官的父亲得了病,临死前身体肿得老大,我不敢去看。明官初中没有上完就回了家,帮家里做点事。但他比较懒,农活不高兴做。除草一会儿就丢了钩刀或锄头,到村子里玩。棉花拾了没有半围袋就不干了。他母亲骂也没有用。提闸的时候他照例去摸鱼。他家里从不缺鱼吃。不知什么时候,明官得了晕厥病,某一时突然晕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不发病时人好好的,跟正常人一样。发病时很怕人。这种人最好能有人陪着,晕倒时好有人扶着,但是谁会经常陪着明官呢。在路上晕倒还好,在室内就可能碰到桌子、柜子。明官头上、脸上经常有伤疤,就是晕倒时撞的。有一次在人家吃饭,他正喝着酒,突然晕倒,把众人吓了一跳。赶紧掐他的人中,喊他。过一会儿他醒来,又能吃喝了。还有一次,他在桥上玩,旁边也有人。他突然发病,一头栽到红星河里。旁边的人赶紧下去救他,他逃过一劫。得病之后,明官更懒得劳动,在村子里转悠的时间多,在地里的时间少。有人喊他打牌他就打,输得多赢得少。

明官的哥哥银官分家出去,买了河西一户人家的瓦房。跟我家隔河相望。银官老大不小了还没有找到对象。以前也谈过一个,黄了。银官还算勤劳,力气也大,人和气,说话幽默。他经常帮人家的忙,也不要什么报酬。我们这里,哪家的活忙不过来,会请帮工,有时给钱,有时不给,只管一顿饭。银官挑粪、拉犁都不费劲,人家喜欢请他。找不到对象,家人、自己都着急。

村里办了个香肠厂,我父亲任厂长,招了村子里的人来干活。切肉、剔骨、绞肉、灌香肠、扎香肠需要很多人手。银官家杀猪少了,他也到香肠厂来干活。他会杀猪,处理肉是能手,很快成为厂里的得力干将。我的一个同学秀梅初中毕业后不久也到香肠厂上班。秀梅家离香肠厂很近。她的父亲当过兵,做过干部,大家都叫他“孙营长”。生了两儿两女。大姑娘很漂亮,也嫁得一个好人家。秀梅容貌一般,跟我小学初中都同学,比我大两岁。她家跟我外婆家还有干亲。很早她家就建了相连的六间瓦房,村子里的人都羡慕她家的房子大。农村男子找对象,没有像样的房子不行。银官和秀梅一起上班,两人年龄相差十几岁,不知怎么的,两人就好上了。开始秀梅家人是不同意的,但是不久生米做成熟饭,反对也没用了。两人结了婚,过起了小日子,恩恩爱爱。后来也有了一个女儿,叫萱萱。萱萱很聪明,也很可爱。有时我遇到秀梅,她会不好意思,也不跟我说话。

萱萱上高三时,一天,秀梅在地里干活时,突然心脏病发,还没来得及送医院就去世了。这噩耗实在无法让人接受,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家人打电话给老师,老师委婉的告诉萱萱家里出了事。萱萱到家看见母亲离去,放声大哭。此后,萱萱和父亲相依为命。

明官和母亲一起过,三十多岁了,也没找对象。母亲有几亩田,年纪大了,做不动,明官只能多干点。不干活时,明官就找人打牌。村里时兴“诈鸡”,许多人围一桌子,先上底子,然后看牌上钱。高明的是“诈”,很小的牌充大牌,不断的上钱,镇定自若,竟把比较大的牌吓得扔了。摊开给人看,扔牌的人抱怨不及。明官有时也会“诈”,但别人识破了他打牌的脾性,他会输很多。

明官的母亲也去世了。明官一个人过,仍然时常犯病,而且似乎病情加重了。他有时懒得做饭,就跑到哥哥家蹭一顿。我不常回家,一次回家听说明官已经走了,具体怎么死的,我也没有多问。

丁家的老宅先是空闲着,后来银官看也没有什么用,就拆了,清理干净,松了土,种上了庄稼,还能收获些油菜籽、大豆什么的。

孩子上学、工作,不常回家,银官孤零零一个人,忙时干活,闲时各家转转,也到人们常聚的打牌点看看,但他不玩。萱萱回来,他很高兴,忙些好菜给女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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