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笃信一切人事的结局都是失去。站在告别的路口,她对雷亚说,“概率在个体身上没有意义,熟透的苹果可能早已被蛀空,追逐迅鹿的鬣狗可能在最后一刻踏入陷阱,没有什么是能够确定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用此刻的感受去交换”。这不可挽救的绝望,才是她热情的源泉。
那一次争执持续的时间比他们以前冷战的总和还长。雷亚靠在窗边,把玩着汀娜给他编的钥匙串,上面系着一只活像烤麻雀的蓝尾鸟。浓黑的夜色刚刚开始变淡,还有半个小时,他就必须出门去学校递交正式的申请了。
半个月前的争吵虽然以拥抱和亲吻结束,但之后每次他去找汀娜,她永远不在家,显然她回来后也没理会过雷亚让她联系自己的消息,更别提帮他修改申请书里的宣誓词。
雷亚并不是担心自己的文书会影响录取结果,他的速度、力量和出身太符合猎手学校的要求了,一部分天生,一部分来自空地上的训练。当同龄的男孩子在胡乱惊动兔子讨姑娘一笑时,他已经在默默挑战不被目标察觉的最近距离;别人咋咋呼呼围追迅鹿时,他正在改进陷阱的结构。汀娜会一边为他计时,一边釆植物标本。通常在回家之前,他们要烧一点带药味的蒿草来熏掉头发上动物的腥味。两人的脸庞在淡淡的烟雾后面有一点模糊,烟雾随风一动,他们就像忽然被拉远了一下似的。他们有一点享受这种微妙的氛围,汀娜会哼几句歌,雷亚则细细讲今天的狩猎。
“那只迅鹿跑了,不是我挖的不够深,爷爷的笔记上画的比这个还浅一尺,壁上没有借力点,它们就跳不出来。”
“我爸爸第一次打兔子是十三岁,是真正的野兔,半个人长,带牙的那种,不是送女孩儿的珍珠兔。”
雷亚觉得,自己的猎手身份是被父亲的记忆和祖父的功绩共同打造出来的,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这种塑造就已经完成了。即使他有意培养些别的兴趣,也始终得不到埋伏和追逐中那样强烈的快感。跑得缺氧而晕眩时,被掩护的蒿草弄得泪水涟涟却一动不动时,他感到父亲和祖父的生命正在自己的血管里燃烧着,帮助心脏泵出超负荷的血液,他们的声音在脑海里提醒自己镇静。这一刻他有三个人的力量和智慧。
寂静的狂喜,炸裂的力量,危险的速度,狡猾的经验。他知道,没有什么能把他拉出这种命运了,这尽头是幻灭的命运。
而汀娜,汀娜是一道意外的光亮。
汀娜热情又果断,跟他以前打过交道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更和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不一样。她们都沉默隐忍,是享受孤独的男人最好的伴侣。雷亚既享受着宿命的角色,又隐隐渴望对这种孤独的反叛,让汀娜进入自己的生命就像是对命运发起的革命,他不知道这段插曲会将他引向何处,在他看来,这种不确定给两人的羁绊涂上了一层共赴深渊的色彩。
很久以后,他才看清,汀娜才是那个最幻灭的人,她笃信一切人事的结局都是失去。站在告别的路口,她对雷亚说,“概率在个体身上没有意义,熟透的苹果可能早已被蛀空,追逐迅鹿的鬣狗可能在最后一刻踏入陷阱,没有什么是能够确定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用此刻的感受去交换”。这不可挽救的绝望,才是她热情的源泉。
回忆被报时的钟声打断,雷亚不得不出门了。母亲还没有醒,他很轻地锁了门,在门外的垫子上发现了自己留在汀娜家门前的那份宣誓词,汀娜已经改过了。
雷亚微笑着跑了起来,汀娜当然明白,他只是希望人生最重要的文字中有她的印迹。
猎手学校里的钟不负责报时,而是用来召集学员。每星期二中午,莫罕老头儿敲响这口看起来比他还老的钟,猎犬布克就进入森林开午饭了。男孩子们报到的时间以布克为准,在布克咬下第一口之前,谁要是没带着吃的和木柴,或是随便什么能把食物弄熟的东西回来,这一天就别再想有一口吃的了。一天只有一次进入森林边缘的机会,学校里从不囤积食物,据说这不近人情的规定是为了让他们牢记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搞到吃的,决定下一顿什么时候吃的也往往不是自己;一星期只敲一次钟的原因则是,在森林里,三天之内的天数没有意义,活过一天并不等于生存下来,人会在十二个小时或二十个小时后感到极限的疲累,这时更大的动物却刚刚开始饥饿,想要生存就必须坚持更长的时间,保持清醒和敏捷,保持移动,撑不到三天以上就等于没活下来。
三个月来,雷亚过着每星期三天在森林边缘,两个半天在教室里的生活,汀娜在他不在的时候白天几乎都在市场和采摘手的宿舍里待着,她一点儿也不担心他,那些训练他恨不得两年前就会了。最近让她烦恼的是,天气越来越冷,生意却越发难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釆来的东西开始剩在篮子里,以前靠这些给家里换来的铜币、肉食和谷物断供了几次,而有糖分的野果也早已在入冬前被摘完了。这星期,一连三天什么也没换回来的情形终于出现了,她不得已早早收了摊,和萨宾,一个红头发性格和善的采摘手,一起走遍居民区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惊讶地发现,大多数人家并没有萧条的样子,门廊下的蒲公英是新换的,午饭时依然飘出百里香和薄荷的味道,还有几家铺着新的白蜡编的门垫,不向她们换,这些植物都是哪来的呢?这个居民区的采摘手,不管是正规的,还是像她这样混饭吃的,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没有新面孔,一定是别处在有人断她们的财路,不,是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