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伸手捋了捋她散乱的发丝,心中忽然一片柔软。
十五.两个喝醉的人
从卧龙岗回去的时候,天色渐暗。不过这对惯于走夜路的葛颜来说不成障碍。
路上她绕过了一片林子,林中空地上歪歪斜斜地搭着一座小草屋,草屋里传来杯盏碰撞声。
她好奇地退回脚步,探头看向不大的院子。
凭着最后一点天光,她能看清屋主人就坐在门口,坐姿就和他的房子一模一样。
“这集市上的酒可越来越难喝了!”屋主人横过身子,皱着眉扬手把酒壶一扔。
陶罐在地上打了几个圈,酒液洒出来,将土地殷成一片暗色。
孔明口中的酒鬼。而且是个很挑剔的酒鬼。
自从认识孔明的又一挚友庞统后,葛颜觉得自己对这群隐士们的看法又被刷新了。
在这个庞统心里,仿佛除了喝酒,这世上就没什么事好值得认真的。
整天套着一身看不清本色的衣服,头上发髻永远是歪在一边甚至干脆散开来,然而水镜先生他们却将“凤雏”这样一个高名赐给他,与诸葛卧龙齐名。
什么嘛,明明就像只瘟鸡一样,这帮隐士是三观崩塌了吗?
不过,脏乱差归脏乱差,庞统却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与各大族皆有些渊源,听说还在郡中做官,对荆州一带了若指掌,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有时候连孔明都会向他打探消息。
可他这个样子,真的能做官吗……葛颜暗自腹诽,上前捡起酒壶。
“凤雏先生又在和自己制气啊。”
庞统看向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不满地嚷道:“小丫头你想吓死我啊,走路连声音也没有!”
“明明是你自己喝得昏头昏脑。”
“我没喝多!”他甩出一句所有喝多的人都会说的话,“而且,这么没品的酒只有徐元直那个傻瓜才会喜欢。”
“是是是,敢问有品味的凤雏先生,小女子能否请教你一两个问题?”
庞统不耐烦地一挥手:“这位医师,我没病,不用问了!”
葛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告诉你我要问诊了……我问你啊,孔明云游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他是不是去了更北边?”
这并非无端猜测。她一直在想着孔明那句“刀刃要用在点上”。
去年,孔明曾外出过一次,一直到今年初才回来。
他虽还和以前一样纵论天下,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从那自信满满的神采中,葛颜感觉到他似乎已有了一个方向。
那时候,刘表趁曹操专注北方袁氏之时意欲偷袭许都,派兵从新野出发,一路打到叶县,双方在博望交战。领兵之人是刘备。
“他是不是去了新野,是不是见到了刘备?”葛颜追问。
博望之战,刘备一把火放跑了曹军,但战略上来说他还是失败了。前年刘备来投奔荆州时,葛颜听说这个人辗转四方,始终没能据有一城半池,如今又寄人篱下。
刀刃要用在点上,这不就是孔明苦苦寻找的那个点吗。
庞统微微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出了一只手。葛颜不解其意。
“我说,你问了这么多问题,一点回报都没有?”
“哎!你可是一个都还没回答呢。”
“那你何不自己去问他。”
葛颜语塞。其实答案根本不重要,结局已经明摆在那。
孔明眼中的火,她还没忘。
“你的花果茶很好喝,但我庞统更爱酒。”他舔舔嘴唇,“想从我这探听消息,这可是必须的,谁来都不打折。对了,集市上那些烂酒我可不要。”
葛颜又翻了个白眼,不想和他饶舌,转身欲走。
“喂,你该不是不会酿酒吧。”庞统一句话钉住了她,“难道孔明和元直到你家做客喝的都是药吗?”
呵,笑话!
“与其担心我酿不好酒,不如多为你这茅房操点心。”葛颜哼了一声。
“哎哎哎,你以为我喝的是水吗,这可是酒!好酒千金难买,你可别空口说大话,最后灌点醋来诓我。”
不就是酿酒嘛,有什么难的。
……
数十日后,葛颜带着两个竹筒去赴约。
庞统不在,歪房的门大开着,桌上一层细灰。那杯中残酒似也浮着灰,散发着如酱一般的暗色。
环视四周,房内除了简单的家具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真是令人怀疑到底是主人生活简朴,还是这几天已经被贼偷走了一半。
葛颜有些气闷,刚想转身离去,竟在门口撞见了背琴路过的孔明。
听罢她的来意,孔明笑道:“士元就是这样,想到哪儿就是哪儿。”
葛颜当然知道他的脾性。她提着两只竹筒,不知该怎么处置。
“可惜这酒了……”
“看来士元是没福气,不过亮倒与这酒有缘,不尝一口再走怎么行。”
“先生一定是这几日找不到酒伴,嘴馋了吧。”葛颜揶揄道。
“诚如所言,不能再等了。”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院子中,挑了片干净处就地坐下。
葛颜初次酿酒,喝下去还算入口。她在酒中加了些果子和草药,别有一种清香。
他们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从黄昏喝到夜幕降临。
这是一片很不错的地方,抬头就能望见繁星点点,微小的光芒杂聚在一起,有序地汇成一条星河。
如果在现代,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星空的。
在孔明的指引下,葛颜第一次辨认出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北斗七星。
“庞士元这人看着糊涂,倒还挺会选地方嘛……”她有点微醺,傻笑着看着满天星辰。
“你可别被他迷惑了。”
“你骗我。他要真聪明,干嘛把自己的房子造得像狗窝……”
孔明不知是兴致好还是也有点醉了,竟也笑得痴傻。
趁着酒劲,葛颜便大胆问出了她的问题:“孔明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了新野,还见到了刘备。”
孔明倒不回避,哈哈笑起来:“你的眼光不错,不过最后一个可猜错了。我确实去了新野,但这一次是元直捷足先登。”
他到达新野时,博望之战已过,刘备带着人马后撤。他在徐庶的引见下匆匆与刘备会了一次面,随后便回到襄阳。
“他也去了?”葛颜没想到这一茬,“你俩真是想到了一块。”
“哈哈,博望那一场大火,可是元直的杰作啊。”
什么?!葛颜瞪大了眼睛。
当时两军对峙。某一日,一位白衣先生突然来到刘备军中,自称是隆中山野之人。
他建议刘备派出少量士兵与夏侯惇交战,佯作败退,诱敌至博望坡的山林窄路中,并在此地设下伏兵,以火攻之。
刘备听取了意见,照法安排,果然狠狠挫了曹军一把。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不敢追击,只能撤回新野。
这位神秘的白衣先生便是徐庶。
“那他是留下辅佐刘备了?”葛颜问。
“元直还要回去安顿老母,就与亮一同回来了。”
“卧龙先生怎么没露一手,反倒是藏拙了?”
孔明狡黠一笑,伸出手做了个动作。葛颜马上明白过来,抢先替他说出口。
“懂了懂了!刀刃要用在点上。”
……
他们时而观星,时而闲聊,时而饮酒,等到孔明拿起琴开始唱《梁父吟》时,葛颜已经醉得分不清一和二了。
不得不说,孔明醉时弹琴比醒时还要好听。清醒的他是按着某个脚本演奏,即便是即兴发挥,也都经过了理性把控。而醉时则完全肆意而为,别是一种特色。
弹完,他摇晃着起身,示意葛颜也弹一曲。葛颜也不退缩,学着他的样子弹《高山流水》。
她其实并不会弹琴,孔明几次有意想教,也都因为她志不在此而搁浅。
本就连皮毛也不懂,加之酒劲上头,葛颜的手指极不听使唤,一连拨错了好几根弦。
她索性闭上眼,任着性子乱拨一气。
等她终于弹完这首乱七八糟的曲子,睁开眼,发现孔明正端坐在她对面,笑而不语。
葛颜奇怪他笑什么,刚想抬手去拍一下他。孔明却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几步开外的一棵树后吐了。
葛颜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稀奇了!卧龙先生居然听她弹琴听吐了!
正得意着,突然一股恶心从胃里反上来。她捂住嘴,也狼狈无比地跑了过去。
也不知到底是酒有问题,还是他们酒量太小。
片刻后,葛颜直起发酸的腰。酒劲褪去了一些,然而眼前还是晕乎乎的,好不容易对准焦,发现孔明也正撑着树看她。
对视彼此,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原来卧龙先生的酒量也不过如此嘛!”葛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酒太厉害了,亮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孔明摇摇晃晃地坐回琴边,“还是第一次有酒能把我醉成这样。”
“骗人。”葛颜也挨着他坐下,脑袋软软地搭在他肩膀上。
永远这样,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她突然想到母亲提过的婚嫁之事,若这人是诸葛孔明……
问题是他已经娶妻了,她这个现代人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但对她这种身份低微的女子来说,这确实算很不错的归宿。
况且,她还挺喜欢他。
古代世界嘛,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不知她要用多久才能跨过这道心理障碍。
不过,一想到孔明以后会出山,会经历这样那样的事,她就非常郁闷了。
她已经被这山林惯懒了,总想着就这样一日日过下去。
她可真是痴心妄想。
脑袋里徘徊着些有的没的,她又傻傻笑起来,几分倦意恰到好处地袭来。
孔明回头,看着一会儿傻笑不止,一会儿又昏昏睡去的女子,不禁有些无奈。
他伸手捋了捋她散乱的发丝,心中忽然一片柔软……
这样快乐的时光,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他二十三岁了,命运已经为他掀开幕布的一角。
而他,有幸在新野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