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街道，街灯、穿梭的汽车和雾气笼罩的街道。这是11月底的一天，她又是最晚离开公司的那一个。风很大，北方冬天的大风，直接透过围脖灌到脖子里。她觉得冷，但更觉得无聊，于是从包里掏出一根香烟，背过脸，点燃了。这时候，背后有个声音喊她：“Mary，真的是你啊。”

“哦？”Mary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快。在公司对人对事斗智斗勇了十几个小时以后，她现在全身的电量都已经放空了，唯一愿望就是能瞬移回住处，一头扎进柔软的床里大睡它个天昏地暗。未婚夫现在正在开车来接她，很快就会出现在前面的路口。除了他以外，任何需要花力气打招呼的人在面前出现，都要比罪大恶极还罪大恶极地让Mary咬牙痛恨。

不过，Mary毕竟是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心里虽然不知翻花样痛骂了多少句，脸上却闪电一样换上了副“哎呀怎么是你呀好巧哦这么晚居然在这里碰见真是惊喜死我了”的表情，欢快地向后转身。然而紧接着，她微微一愣定在了那里，因为眼前出现的，是个陌生人。

那个身材修长、腰肢柔软的女子眯着眼开心地笑了起来，轻轻摇手打着招呼，一面慢悠悠一步三摇地走近了过来。她穿着毛茸茸的黑色皮草，在街灯下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是式样和裁剪都非常自然，把主人那妩媚懒散的气质衬托得贵气十足。

“呃，我是Mary，不好意思……”Mary迅速决定做出真实的反应，至少给对方一个诚实的印象：“咱们见过吗？”对不知来历的人假装熟络，有可能陷入比现在尴尬十倍的被动局面，Mary才不会为保面子冒这个无谓的险。

“哎呀，你可能是不记得我啦。以前在城乡地铁站附近住公寓的时候，我们在同一层楼来着哟~”女子拉着绵软的长声说道：“但是我可记得你哟，大美女~哎呀，那时候你好严肃的，也不和邻居招呼，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得了。哇，现在可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哟~”

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声音软软的，好像糯米糖一样让人喜爱。城乡地铁站附近？Mary确实在几年前住过那里的廉价公寓。但是不久就搬走了，和那些邻居也没有什么交情。她在记忆中淘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想不起面前这个女子的半点信息。

“啊，抱歉，我确实住过那边，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实在想不起……”这应该是场没什么意义的邂逅。她礼貌地向对方点点头致意，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慢慢转回身，表示自己有离开的打算。

“哎呀，没关系啦~当时你养了只小黑猫嘛，所以对你有印象的哟~”女子却似乎并没看出Mary的意思，反而往前紧跟了两步，追上Mary肩并肩地边走边聊起来。

“啊，你说乌丫儿吗？”这下触动了Mary的回忆，她有点苦涩地露出个笑容：“那本来是流浪猫，我看天气太冷觉得它可怜，才带它回家的。要不是因为养了它，公寓的管理员也不会要我搬家。”

“哦……对哦对哦，那个公寓式不许养小动物的哟~那后来呢，你还一直带着它的吗？”

“嗯，后来我另找到一个房东直租的一居室，虽然贵了不少，但是有乌丫儿陪着，也没有那么孤单了。可惜，大概一年前，它生了场大病，虽然找了很好的宠物医院给治病，但最后还是没了……”

“哎呀……好可怜哟~真是的，看你现在的衣着打扮，事业一定很成功。要是缘分再多一点，它也能跟你多享一点福哟~”

“唉，可能吧。虽然我现在也说不上事业多么成功，不过再也不至于给它买点小鱼干我自己就挨饿啦。”Mary轻叹一声，想起一人一猫一起艰难度日的那段时间，鼻子竟然有点酸酸的。

“哎呀，不要难过啦~都说猫有九条命的，说不定还会有缘分的哟~对了，说到缘分，你自己怎么样啦，还是一个人吗？或者说……已经有了好男人啦？”女子一脸八卦地凑近过来，呼出的气息又香又湿润，轻轻喷在Mary的耳边。

“嗯，我倒是有个男朋友，人很好的，应该马上就来接我了。”Mary开始有点反感这个纠缠不休的女子了，不想和她再过多交谈，一面说一面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十字路口就在眼前了，未婚夫呢？怎么还没出现？Mary开始有点焦躁了。

“哦哦……好事情哟~怎么样，他人帅吗？很有钱吗？你们快要结婚了吧？……”

Mary突然发现，此刻这样的深夜，在这街灯昏暗的道路上，竟然冷冷清清，一点别的动静都没有，只剩自己和这奇怪的陌生女子。而且，她再怎么加快脚步，那女子都慢悠悠懒洋洋地紧紧跟上来，丝毫没有用力的迹象。

“什么情况？”Mary低头向下瞟了一眼，那女子穿的鞋跟比自己的还要高还要细，怎么会走起路来这么轻松呢？而且……而且？！为什么街道上回荡的只有自己嘎嗒嘎嗒的脚步声，这女子穿着这么高跟的鞋子，走起路来竟然毫无声息？！

她突然从心底感到一阵诡异的寒意，顾不上敷衍回答女子连珠炮一样的问话，只管越来越快地往未婚夫赶来的方向迈动脚步，最后，疾走变成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小跑。怎么回事，他怎么还不出现！

而那女子却仍然紧贴在她身旁，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Mary浑身汗毛倒竖起来，感到双脚发软，她慌忙一伸手扶住了一根电线杆，这才没有跌倒在地上。那女子还在紧紧黏在她身边！莫名而来的恐惧猛地涌进来把胸腔撑得满满当当的，使Mary呼吸一阵憋闷。她本能地大张开嘴猛烈吸气，想要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突然，两道亮光划破了前方的昏暗，一辆轿车从前面的十字路口转过弯来。

“啊，是我男朋友的车，我要走了，不陪你聊了！”

Mary终于见到了救星，匆匆扔下一句全无礼数的道别，跌跌撞撞地向轿车跑了过去。

“Mary，你怎么啦？”许是见到Mary神色有点慌张，未婚夫停下车，开门走下来，一把揽住了气喘吁吁、全身哆嗦个不停的Mary。

“没事，没事。阿迪，我们……快点走吧……回家……”Mary倚在男人胸肌健壮的怀里，终于感到有了些依靠。

“呃，这位是……你朋友？”未婚夫一面抚着Mary起伏不定的后背，一面问道。

Mary回过头，看到那女子还没有离开，而是定定地站在车前，全身被灯光照着，正微微歪着头向这边看过来。如果是平时，Mary一定又会埋怨未婚夫在市区开远光灯的不对。但是现在，惊魂未定的她，完全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天呐！”未婚夫突然松开了抱着Mary的手臂，向后退去，一面指着灯光下的女子：“怎……怎么会……她的眼睛！”

Mary慌忙抬头，但是已经来不及看清什么了。女子那妩媚娇柔的身段，突然一变就变得又敏捷又有力，一下就从Mary的身边窜过，向Mary的未婚夫扑过来。而那男人却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也顾不上再照料Mary，只知道一路后退躲避，完全对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没有还手之力。两人一追一逃，转眼跑到了马路中间。猛然间一道白光闪过，“吱——”一声尖利的刹车声音，以及“碰！碰！”两声撞击声，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啊——”Mary终于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几天以后，双眼红肿的Mary神色疲倦，坐在一张办公桌前。一位警官走过来坐在对面，递给她一个装着热水的纸杯。Mary无力地伸手接过，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紧紧把杯子拢在胸口，似乎需要用热水的温度来暖和自己。

警官说：“我们已经尽可能周密地调查过了。虽然您和涉事大货车上的三个人证词都是一致的，但我们在现场确实只找到了您的未婚夫，邰迪先生的遗体。至于那位据说一起出车祸的黑衣女子，很奇怪，并没有找到任何血迹或者别的什么物证能证明现场出现过这个人，就连附近的摄像头都没有捕捉到相似的影像，所以现在还根本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可是，她怎么可能就这么不见了呢？你们要找到她啊，不管是死是活也要找到她啊，就是她害死阿迪的！”Mary激动起来，坐直了身体，泪水在本来就红肿的眼睛里开始打转。

“是的是的，你别激动。你们几个人的证词一致，所以是有可信度的，我们会继续调查。”警官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嗯……另外有件事，我想和您确认一下。死者邰迪先生是有婚史的，您清楚这件事吗？”

“我知道，他的前妻因病去世已经快一年了。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你们为什么不集中精力去找那个肇事的女人，却调查……”

“您别激动，邰迪先生并不是只有一段婚史，而是三段。而且三个妻子都已经去世了。”

“什么？”Mary跌回到椅子靠背上，呆呆地等着警官的下文。

“我们在调查中意外发现，邰迪先生的三个前妻都是因病去世，症状似乎很相似，并且都上过很高额的人身保险，受益人都是邰迪先生。这件事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在深入了解之下，发现邰迪先生最近也和保险公司的人联系频繁，还递交了您的体检报告和个人信息，应该是有意向在结婚之后就为您投保。”

“你的意思是……阿迪他？不可能，不可能的！”Mary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呃，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我们警方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他的第一任和第二任妻子是农村人，据查并没有火葬，而是土葬的，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但是说不定还是可以做一些毒理的检验……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是不会下什么定论的。”

Mary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时大脑里一片空白，所以警官之后说的话，她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完全听清。

出租车停在警局门口，Mary像是梦游一样，昏昏沉沉地被警官送上了出租车，渐行渐远。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警局门口的大柳树枝条绿油油的，随风懒洋洋地摇摆着。大树的腰间高处，一根又粗又大的枝条上，有一只毛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黑猫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似乎是在目送那远去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