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庄庄
当酒店推出新一轮菜品,我作为试菜嘉宾之一,自然是要有试菜嘉宾的担当。琳琅满目极为精致的美味佳肴传上来时,必先饱个眼福。当一盘红褐色的圆溜溜菜品众星捧月般端立于众菜肴中间,又恰好温柔似水的灯光散落下来,形成一粒一粒耀眼夺目的高光。闻说是汤圆,让我这个沉着冷静的人瞬间有了动箸挟它入口的冲动。
上至厨师长,下至餐厅领班,众人到齐,待一声令下,我目不斜视,双箸直击目标,让那汤圆动弹不得,快到我碗里来!轻启朱唇是吃不了这汤圆的,嘴巴须张至最大O型,轻咬一口,顷刻间那份软糯,在牙齿和舌头的合力下磨出无以复加的香甜和爽口。其味道,经久弥香,绵延回荡。只两三口,一个大汤圆便入了胃腹。女人,还是要在乎吃相的,狼吞虎咽、动作乖张会被描绘成没有家教,所以要吃得斯斯文文,大方得体。
这熟悉的口感瞬间牵制了我记忆的触角。童年零食里除了麻叶,就要数母亲做的汤圆了。汤圆粉不是如今超市木桶里的散装粉,也不是成袋成袋的精装粉。汤圆粉是母亲亲手做出来的,这也是汤圆更为劲道的原因。
冬腊月间,气温极低时,才能做糯米粉。温度高,做出来的汤圆粉容易馊,白白糟蹋食材。
到了时令,母亲买来二十斤左右品质尚好的糯米,淘净,再用干净的井水浸泡,五六个小时候后,白花花的糯米变成了一颗颗糯米胖子,待到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变成粉末状,就可以进入下一道工序――磨成米浆了。磨米浆的时间大约是黄昏时分,正好忙完了地里的活,是母亲略为闲的时间。
在五六十年代,石磨是农村里家家户户不可缺少的工具。八九十年代,村里有磨的人家就稀少了,我们家没有石磨,母亲需要提前联系好,才担着泡好的糯米前往,我则是作为帮手拿着盛米浆的大盆亦步亦趋。冬夜的月亮,泛着清冷光辉,母亲身子歪向一侧,担子在肩上有节奏地晃动,挑一段距离后,她会停下来,换个肩膀,我晃晃悠悠追着她的影子跑。
两盘石磨,像一对性格脾气完全不同的夫妻,一辈子都在针锋相对中磨合。客气的主人提前洗好了石磨,准备工作就序后,我帮助“喂磨”,将和着水的糯米一勺勺舀进石磨的“嘴巴”里,母亲负责推磨,推磨是要力气和技术的,她一前一后,推动把杆,石磨一圈圈转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那个黑咕隆咚的磨嘴,没有锋利的牙,在轰隆隆声响里,磨盘中间汩汩冒出乳白色米浆,散发出新米的清香。浆,顺着磨身一道道往下淌,滴落在下面的大盆里。喂磨的速度跟推磨的速度要协调一致,遇到好推的磨,就结束得早一些。
看似枯燥乏味的活儿,我总是干得起劲。用清水洗干净石磨,再把盆里的米浆倒进桶里,母亲小心翼翼担着,生怕晃荡出来,我如来时一样,拿着大盆步步紧随。
经过一番劳动,不觉得冬天的夜有多么寒气逼人,月亮比先前更亮了一些。
接下来的步骤最好是力量型的男人参与进来,我的小小力气是蹚臂挡车,只有作壁上观的份。要把米浆水倒进洗干净的棉布里,再捆扎结实,用一根粗壮的麻绳吊在堂屋的横梁上,过滤出水。看着沉甸甸的大包袱,感觉它像一个沙漏,时间在嘀嗒嘀嗒声中漏走了。
另一种方法是没有男人的参与。从灶膛里铲出干净的草木灰,对,草木灰是干净的,还残留着青翠植物的清香,糅合着硕果累累后的成熟气息。它们隔着棉布使劲吸收米浆里的水,虽为灰烬,依然为做糯米粉不遗余力,这就是它们身为植物的傲娇。草木灰最后撒到地里化作春泥,为来年的植物蓄集营养,又是功劳一件。
不论是吊起来,还是用草木灰吸附,只需一夜,再也滴落不出一滴水来,新鲜的糯米团就大功告成了。
公鸡一啼天下白。母亲早早醒来,解救下鼓鼓的棉布袋子,里面洁白如雪的糯米浆已凝结成块。她用手揪出一块儿放在大碗里,待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她两手飞快揉搓出汤圆的形状来,让它们在水深火热中恣意翻滚。待一个个浮出水面,盛进碗里,再搅进去一小勺子白糖,就是一顿美滋滋的早餐了。那是纯粹的汤圆,里面不像现在包些花生、黑芝麻、紫薯等其他的食材,原滋原味,就着糯米的清香,口口入心。
还有炒汤圆。热油炒汤圆至快熟时,母亲化一勺红糖在装着开水的碗里,倒进锅内,哧啦一声腾起一股热气,汤圆立刻呈诱人的焦糖色,再煮约莫两分钟,就可以分装入碗。
每每这时候,我是候在锅台边的,握筷子的手蠢蠢欲动,心急吃不了热汤圆,入口后来不及细嚼就顺势滑了下去,我只能用手掌拂着胸口说:哇,烫着我的心了!后来才知道顶多烫到胃,心脏才不管你食物的闲事。吃烫的食物对食管也是极为不利,易导致食道癌,这是后话。小时候除了吃汤圆,大概没有其它的食物能让我如此不顾及形象的了。
除了煮、炒的方式,汤圆还能油炸。过年前,母亲搓了一簸箕汤圆,油沸了,纷纷赶它们下油锅,一个个体积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时,再捞上来。还是用母亲出嫁时的那个硕大笨重的墨绿瓷盆装,汤圆不单独成形,有时两个或者三四个黏糊在一起,在冷却的过程上,撒上白糖,趁着余热凝固在汤圆严重变形的身躯上。当零食吃,正好。饿了累了,手都没洗,就抓起一个两个往嘴里送,既解饿又解馋。
汤圆粉还可以做红糖糍粑,糍粑和汤圆只是形状上的差异。搓圆再压扁,放在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再化糖水煮。但对孩子来说,却是又变了一个花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乡下不吃汤圆,吃团子。团子正是糯米粉,像包子一样做法,把各种荤素搭配的馅料包进糯米团里,上火蒸,团子与包子同宗,吃起来却是另一番风味。撕开那面皮,牵扯得老长,藕断丝连一般,轻轻咬一口,滋味自然是妙不可言。冷却的团子,冻起来,可以吃很久。等哪天想吃了,拿出来蒸,用火烤更香,外焦内糯,还有什么事比吃团子更重要的呢,简直是百吃不腻。
糯米粉相对是不容易消化的,尤其孩子老人吃多了积食。而我很奇怪,糯米粉做出来的食物,不管冷的热的、甜的淡的,我来者不拒,从来没有出现过消化不良。所以常戏言我的胃是花岗岩的材质,生活待我不薄。汤圆与榨广椒在我生命里享有势均力敌同等重要的地位,没有顾此失彼一说。
湿漉的糯米粉要及时晒干。冬日里若是遇到暖阳,就摊开一竹帘,再铺上被套里面的被芯,那被芯是早洗好的,龙凤呈祥的大红色,喜庆温暖。糯米粉浆掰成一小团,像孩子站队一样间隔开,它们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一定要好好地晒上几个日头。如遇阴天,也得摊开来晾着。北风呼啸,要防止沙尘落进来,不然就前功尽弃了,糯米粉里吃出沙来,实在是倒胃口。得等到糯米粉干透,慢慢风化,大疙瘩变成小疙瘩,一捏即刻成粉沫状,才能装袋收起来,哪天想吃时,就直接拿出来,加水活成面即可。
石磨跟石碾一样,最终完成使命退隐了江湖。电磨就省事多了,大大提高了效率,减轻了劳动强度。还没聊上两句,糯米已经全变成了糯米浆。
现在用不着亲自做糯米粉了,超市里随时有库存,想吃,拎一点儿回来就可以做美食。糯米为主料的成品也不胜枚举,花样繁多,应有尽有,但总觉得就少了一些味道,对,是慢慢等待的味道,是一把把喂磨的味道。
大多数餐厅,在主食区,会有红糖糍粑一席之地。如果外食通常会点一份,许是年龄大了,多吃总是会腻的,但就是不由自主想点一份。
看着它们在灯光下,一颗挨着一颗,岁月静好地躺在盘里,糖液上闪现着白亮的高光,就仿佛回到母亲手作的日子里,那永远沉淀在生命里却回不去的时光。
〖个人简介:80后,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无鸿鹄之志,有诗意人生。世事无常,拈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