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龙湖将军府。

雪溪一身黑色披风兜住头脸，由两个侍卫引着走到泽马面前。“将军，这就是说来送密信的人！”

泽马正在书房坐在摇椅上把玩一个小小的动物头骨，“谁啊？”他不耐烦的一瞥。雪溪唰的一下褪去黑色披风，昂然露出风姿绰约如许。

泽马笑了。

墨玉与淡云从公子德秀的书斋中走出，墨玉心事重重，脚步越来越缓，问淡云：“我怎么觉得这孩子话里有话？”淡云道：“毕竟公子大了，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说的墨玉更加疑窦顿生。不觉间，二人行至荷花池，墨玉顿感阴风习习，不由停住了脚步。

墨玉道：“淡云，你说我怎么这样害怕？会不会是那孩子阴魂不散，要来找我？”“哪个孩子？不是说又活了吗？”淡云的眼睛闪烁着，她也有些怕。

“死了能生？生了能死？不可能！难道是妖魔鬼怪？”墨玉说着，更觉头顶发麻，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声音，竟转为刺耳的尖叫钻入她的脑海。墨玉捂住耳朵，瑟瑟地躲在淡云身后，小声说：“快带我走！快！”

淡云只好扶着她的胳膊，欲带她离开这里。嘴上却说：“死狐狸精！害人不浅！待我抽你的筋、扒了你的皮！”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这一说不要紧，她懵然发现，墨玉竟一动不动。“夫人，您怎么了？”墨玉吓得魂不附体，“我，我走不动了！”墨玉眼前，无数条狐狸的尾巴在摇晃，转身，便是花蕊的笑脸。“花蕊是狐狸！莫害我！莫害我！”

“夫人，夫人？”淡云也害怕起来。墨玉感觉，荷花开始浮动，那风吹花动的尖叫声越来越大，她捂住脑袋，痛苦地大叫起来。淡云手足无措。

恰此时，泽群与符少赟从荷花池旁经过，闻听这边异常声音，即刻跑了过来。泽群一把扶住已经身体绵软、惊慌失措的墨玉，着急地问道：“夫人！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墨玉一见是他，哭道：“大将军，我怕！”说着，把头低低的钻进泽群的怀里，昏死过去。泽群即刻把她拦腰抱起，对淡云说：“赶快，送夫人回房！”

墨玉躺在枕上，慢慢睁开眼睛，泽群正坐在床边关切的看着自己，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尽的万千滋味，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她淌着泪拉住泽群的手，道：“你别走，行吗？我好怕。”泽群不忍，将她的两只手一起拢到自己手中，道：“夫人莫怕，有我陪你呢！”墨玉一下坐起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痛哭起来。复仇也好，起兵也好，挟持瑶台公主也好，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在江墨玉心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泽群。若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她愿意抛却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和泽群两个长相厮守。她对他的爱恨交错，那所有的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全由那一往情深的爱而起。

泽群轻轻在她的背上抚弄几下，说道：“我马上要出征北汉，即刻启程。夫人，你好好将养，切莫多想，等我回来，马上来看你！”墨玉一把搂住他：“你别走！你别走！我害怕的呀！”泽群无奈，问道：“夫人，你怕的是什么？”墨玉刚要张嘴，淡云一脸严肃的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了进去。慢慢地，把缠绕泽群的脖子处胳膊松开，坐在床上，呜咽着。

淡云手拿鸡血红盖盅，递到她面前，道：“夫人，大将军军务在身耽误不得，不如咱们先把药喝了可好，也让大将军无后顾之忧？”说着把盖盅揭开，一股药香顿时直冲宁国夫人鼻尖而来。墨玉一把拿过药狠狠摔到地上，药汁泼了泽群一身，淡云一脸。泽群下意识的猛地站起来，看着她。墨玉喊道“你们都害我！”说着，又委屈的哭了起来。淡云低头抹着一头一脸的药汤，一边觑着大将军。这时，一直站在门外的符少赟从门外走到门口，小声说：“大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泽群走到门口，与符少赟来到后苑花圃之间。符说：“刚在门口等大将军的时候，末将斗胆想向大将军进言，不知当否？”泽群道：“但说无妨。”少赟道：“将军夫人的病看上去也许是被一些东西魔住了！概因我家小妹自小古灵精怪，惯会摆弄各种法器，所以我也跟着略知一二。只是因为世宗在时，最恨所谓神魔佛道，所以小妹一直未曾敢在众人面前显露此才。”

泽群略一沉吟，道：“世宗在世时，的确是最恨这些个怪力乱神，别说这些，就连佛教都果断剪灭，拆减寺院，淘汰僧尼，连佛像都一并销毁，铸钱以充军资。不瞒你说，我家里若不是当年我老母亲信佛，定要留下佛堂，那佛像也早被拆掉拿去铸铜钱了呢！”

少赟道：“姐夫在世时候说，佛陀本来就是用行善来感化众生的，如果致力于行善，那就是尊奉佛陀了。他这样做，完全出于救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考虑，并不出于怨憎佛教。佛徒们不是经常说：只要行善，就是对佛祖的最大尊重嘛！因此，我们全家都将行善作为平日里做人做事的准则。”

泽群不禁点头称是，道：“你家小妹若能前来助我夫人康复，那也是行善啊！只是，小姐未曾出阁，自然深居简出，不知方便否？”少赟笑道：“她啊，现在经常出入宫中，说是陪伴太后，不过纵兴玩闹而已。若大将军应允，我这就进宫把她接来！”泽群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大殿内，符太后与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孟昶与李太后等一干众人站在殿下，神情严肃，听候分封。

符太后缓缓说道：“授孟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秦国公。“李太后悄悄咳嗽了一声，头略向孙儿孟灵偏了偏，孟昶明白，母亲的意思是为孙儿讨个世袭爵位。然而，那孟灵眼神左顾右盼，到处踅摸这大殿上的新鲜玩意儿，只见符太后身边的小皇帝手里有一个不停喝水的玻璃饮水鸟，小皇帝左手拿着一杯水，右手的玻璃鸟就会低下头去，把嘴沁到水里，喝一口，抬起头，再喝一口，再抬起头，永远不停歇。孟灵显然被这个可爱的玩具迷住了，不由呵呵乐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孟昶小声叫他”灵儿！快回来！“他一心要玩，根本听不见，符太后眼瞅着他走上来，问道：“你干什么？”孟灵蹲在小皇帝身边，笑着看着那精巧的玩具，道：“给我玩儿会儿，行吗？”小皇帝说：“不行！“二人顿时撕扯起来，险些打到符太后，旁边的太监忙上来劝解。孟昶一声叹息！这样的败家子，还要爵位有什么用呢？

符太后也被这呆子弄得哭笑不得，道：“孟昶，都说你擅于吟风弄月，诗词歌赋，没想到教出来的儿子居然一派天真！真身蓬头稚子，无赖纯真！”

孟昶羞愧道：“概因这孩子从小丧母，而且母亲死得格外离奇，所以一家上下不免多纵容些，哪成想，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符太后问道：“他母亲是如何离奇而死的呢？”

孟灵之母张太华，当年美貌冠绝六宫，是孟昶最宠爱的妃子。一年夏天，孟昶带着张太华到青城山进香游玩，夜宿于九天丈人观，乐而忘返，过了一个多月都不回宫。大臣们急坏了，纷纷前来劝谏。张太华钟意青城山的清爽优美，不愿回到闷热的成都。孟昶为了讨她欢心，也横下心拒绝百官的苦苦哀求，待在九天丈人观中陪她。

一天深夜，青城山突然风雨交加，是要降雨的征兆。当时，张太华刚和孟昶交欢完毕，赤身裸体，一时兴致大起，竟然裸身在观内奔跑，欲出观欣赏窗外雨景。孟昶待穿上衣服也要出去与她应和天人合一的景观。孰料，就在大雨将至前，张太华欲感受雨露恩泽之刻，一道霹雳闪电打下，正中身处空旷平台正中央的张太华。一代绝色美人，竟然被雷给活生生劈死！

花蕊站在旁边听着这段故事，不由咬断银牙，恨从心起。世人都说，她与张太华有七分相似，正是因为张太华被雷劈死，孟昶才着意眠花醉柳，在那舞榭楼台，与她蓦然相遇。

“谁让她亵渎神灵的！社稷在中门之外，一切天神在看！不尊之、敬之，活该让雷劈死！”只听一脆灵灵女声传来，众人愕然。符太后回头一看，原来正是符家小妹金宝来也！